待到两名乘客下了车，最后一排腾出来了两个紧挨着的空座。公交再次启动向前驶去，辛苗反手拉住戳了下陈青禾的胳膊，示意他朝最后一排走。
临近夜里十点，哪怕两侧有路灯照着，外头也仍旧是黑沉沉的一片。入秋以后，气温骤降，往来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只有胳膊粗的小树挺直了腰杆杵在绿化带中。
“困死我了——”辛苗坐定后第一件事就是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又好奇问旁边的人：“你不困吗？”
“还好。”陈青禾回了句，“中午没睡？”
“睡了，没睡着，午饭吃的太撑。”
闻言，陈青禾目光从她脸上拂过：“糖醋排骨很好吃？”
“还不错。”辛苗咂么了一下嘴巴：“你们呢，吃的什么？”
陈青禾这下没回应。
他定定的看着辛苗，唇角似有若无的抬起了一瞬，又很快回落，崩成一条直线。车厢里光线昏暗，最后一排尤甚，他整个人被罩在了阴影里头，不动声色的沉默着，视线却始终落在辛苗脸上。
辛苗愣是被他看的心里头发虚。
她不自觉的往边上趔了下：“怎么了？”
陈青禾说：“你中午看见我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辛苗这才反应过来，她被人三言两语就给套出了话……该说不说，有点子尴尬。她干咳一声，为自己找补：“那什么，你不是和朋友么，我就没打扰。”
“嗯，干脆就假装没看见。”
“……不是！都说了看你跟女同学在一起，我还不是怕你不方便。”
“是因为这个原因？”陈青禾莫名问了句。
“啊？啊对！”辛苗搪塞。她总不好当面说自己中午一边吃饭一边吃他跟梁好景的瓜吧，不合适不合适。
陈青禾缄默许久，冰冰凉凉的视线在她脸上端详着，好半晌，才掀开唇道：“是赵川叫她过来的。她吃饭找不见空位，我们旁边刚好有个位置……我跟她并不熟。”
辛苗一愣：“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她就只是一个吃瓜的……
陈青禾转开脸：“随口一说。”
“哦。”辛苗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陈青禾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偏生要跟她过不去的似的。没等辛苗那口气松完，就又听见他用那副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那换你跟我解释一下，你月考成绩怎么回事。”
“哈？”
“物理考了58分，你用脚写的卷子？”
“……”
第28章
一中每逢考试,必公示成绩，用A4纸打印出来张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任人查看。不仅仅是总分和名次,它甚至具体到每一科的分数，简直跟裸.奔没什么区别，令人发指！
让辛苗难以理解的是，她又不比陈青禾，总分高高挂在榜首，醒目的是个人都会瞄一眼的程度。她考了全年级三百名往后,不费点功夫，压根别想在一堆密密麻麻的人名里找到她的。
可陈青禾不仅找到了，甚至还精确到了她的物理分数……
所以，他到底是有多无聊,才会把精力分出来关注她的成绩。
辛苗简直无语死了！
她决定转移话题：“今天的公交车好慢啊，怎么还不到站。”
陈青禾八风不动：“嗯。所以物理怎么回事？”
辛苗：“……”
眼看着这个弯是绕不过去了,辛苗干脆自暴自弃,撅着嘴埋怨：“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谁知道就考了这么点儿。”
陈青禾反问：“你还挺委屈？”
辛苗哀哀的瞅着他：“可不嘛,今天晚自习已经被老师含沙射影批评一顿了,结果你又换着来……你这不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陈青禾这下差点被气笑。他腮边肌肉紧绷了几秒后,骤然放松,“行，我不问。”
辛苗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然后，就听见陈青禾又补充了一句：“等会儿你家会有人问。”
辛苗：“…………”
十五分钟后,公交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幸福巷口。
如果说刚才在车上，辛苗还迫切的希望赶紧到家好睡觉,那么方才经陈青禾一提醒，她立马联想到赵锦华女士在亲眼目睹了她58分的物理成绩之后的反应……辛苗顿时有种想离家出走的冲动。
赵锦华从小到大把她的学习都抓的特别严，店里再怎么忙都很少让她过去帮忙，就为了让她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辛苗自小各科成绩也高低起伏过，但再怎么起伏，也没考过80分往下。这回好了，直接没及格，简直要命！
心理作用，往日长长的巷子在今天好像都短了一大截儿，还没走几分钟，就到了筒子楼。
辛苗坠在陈青禾身后，慢慢吞吞的走进院子，又磨磨蹭蹭的上了楼。眼看到了自家门口，她脚步停住，一步也不往前走了，顺便扯着陈青禾的校服衣摆，也不让他走。
陈青禾回过身，没有表情的看向揪着自己衣摆的t爪子。
辛苗谄媚一笑：“那个，帮个忙呗。”
陈青禾不用猜都知道她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并没有答应，而是道：“你先说。”
辛苗说：“等会你万一听见大点的响动，比如求救什么的，能过来救我一命不？”
纵然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筒子楼隔音又不好，邻里邻居的，几年下来什么不知道？再说，赵锦华女士揍她的时候，陈青禾又不是没撞见过，初二那年看言情小说被逮到，还是他把辛苗挡在身后头，又借口说方蕊阿姨找她，才于危难关头救了她一命，辛苗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有前例在先，再来一次想必也是可以的。
辛苗乐观的想着。
然后，就听见脑袋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紧接着陈青禾冷血无情的声音响起：“白天装作不认识我，车上又让我别管你，这会想起来叫我救你了？”
“对不起，我错了。”
辛苗一秒屈服。
半点犹豫都不带。
陈青禾瞬间对此人没心没肺的认知程度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他轻嗤了声，缓慢却决绝道：“你自求多福。”
话落，毫不留情的将辛苗紧攥着他衣摆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越过她走到自家门口，开门进门关门，一气呵成，潇洒利落。
辛苗站在原地，傻着眼儿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顿时问候了陈青禾八百遍。
等准备问第八百零一遍的时候，身边传来咔嗒一声响，赵锦华穿着睡衣，身上披了件外套，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时，立马蹙起了眉：“辛苗？你不回家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这就回。”
辛苗心一横，迈进了自家门槛。
-
一墙之隔，气氛迥然相异。
陈青禾进了门将书包放在餐桌边上，回房间换掉了校服。等再出来的时候，方蕊正从厨房端着碗往出走，碗里盛了满满当当的汤水，还正冒着滚烫的热气，显然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陈青禾上前接过，瓷碗边沿有些烫手，他没来得及细看就先拧身放在了餐桌上。
“妈，这是什么？”
“芝麻汤圆。”方蕊笑着说，“今天去超市的时候碰见汤圆打折，就买了一包回来。估摸着你快到家了我才下锅煮，快趁热吃。”
“嗯，好。”
陈青禾轻应了声，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入口。白白糯糯的皮儿被咬开，里头的馅料顷刻溢了满口。陈青禾小时候很喜欢这种甜香的食物，但方蕊说不好消化，添加剂也多，很少会煮给他吃。如今几年过去，他已经不怎么噬甜了。
但陈青禾什么也没说，低头一口一口的吃着。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哪怕在学校吃的饱饱的，下了晚自习也总是会饿。前几天他偶尔在家提了一句，方蕊便每天晚上给他加餐。陈青禾怕她辛苦，说过让她不用那么麻烦，却被方蕊拒绝了，他也只好作罢。
一碗汤圆吃完，陈青禾按住了方蕊起身的动作，率先拿着勺子和碗去厨房清洗，只是还没等他走到，就听见墙壁那面的辛苗家里突然传来一阵丁铃咣当的动静，紧接着又是她一声脆生生的惨叫——“啊！妈！停！”
声音有些凄厉，陈青禾脚步在同一时间顿住。
方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起身裹紧身上的披肩，茫然问道：“怎么回事？刚是苗苗的声音吗？”
“是她。”陈青禾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这次月考她没考好，估计赵姨生气了。”
“这样啊。”方蕊了然，顿时忍俊不禁道：“苗苗这孩子，活泼的很。”
陈青禾却没接话。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低垂着眼站在原地，脸上虽然一片淡然，但眉心却浅蹙起来，似是在踌躇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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