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巷子热烈又冷清。
热闹的是，几乎是每家每户门口都贴着红春联，挂着红灯笼，灯笼里头坠着电灯泡，灯一亮，照得周围红红，看上去格外喜庆。但又因着是年三十，大家都在家里团圆，路上鲜少有人，只偶尔会有小朋友成群结伴的跑过去。
今年的春节正巧在“四九”的节气，几乎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没下雪，但空气仍旧是森冷的，呼吸间鼻腔里似是有小刀在割，没一会儿，辛苗就鼻尖就冻红了。
两人从筒子楼出来，一路漫无目的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巷子口。陈青禾一路上都没开口，半低着头，眼皮也半垂着，让人看不真切他眼里的情绪。
辛苗却知道他一定是在难过。
悲伤的情绪像是汩汩流动的水，随之也漫延到了她的脚下。她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咬了下唇，歉疚地开口：“陈青禾，对不起，我爸他不是故意的。”
陈青禾说：“我知道，我没怪辛叔。”
相反，他很感谢这位邻居长辈还惦念着他的父亲。
辛苗没再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低沉悲伤的气氛，心口很闷。
辛苗深吸一口气，拉高语调，生硬的转移着话题：“陈青禾，我们来聊聊天吧！”
陈青禾沉默了会儿才问：“聊什么？”
辛苗哪知道聊什么，干脆随便扯了个话题：“嗯……聊以后吧，你有想过你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吗？”
陈青禾说：“工作，赚钱。”
辛苗瘪着嘴，故作轻松地说：“那你想干什么工作？”
陈青禾说：“计算机行业吧。”
辛苗没想到他这么笃定，愣了愣，问：“你喜欢这方面？”
陈青禾却说：“还好，更喜欢物理一些。”
辛苗不明白：“那为什么想从事计算机啊？”
“就业相对容易，来钱快。”陈青禾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答案也给的很直白：“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经济来源都靠我妈一个人，我想尽早替她分担些。”
辛苗：“……这样啊。”
陈青禾：“嗯，你呢？你想做什么？”
话题突然轮换到了自己身t上，辛苗茫然了一瞬，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会提前规划未来的人，本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原则，只想现在过得舒服快乐就行，至于未来……她还没想过。况且，她的想法千变万化的，压根没个定性，现在想好了，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变了。
陈青禾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他将那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未来替换成了一个不久之后必然会经历的选择题：“大学呢？有想过考哪所吗？”
辛苗仍旧摇头：“也没想过……你呢？”
陈青禾依然是一个笃定的答案：“京大。”
辛苗对这次的答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陈青禾这么优异的成绩，合该考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只不过有一丢丢的遗憾的是，“这个我肯定考不上，看来上大学以后，咱俩就彻底拜拜了。”
话音刚落，陈青禾眉心狠狠一蹙。
他停下脚步，眉毛往下压着，深邃的眸子像是氤氲着一层浓黑的雾气，整个人看起来莫名的沉郁。
辛苗没见人跟上来，一脸莫名的回过头：“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没事。”陈青禾说，他闭眼，几秒之后复又睁开，神色恢复如常。他踱步走到辛苗身边，语调发沉：“你不想去北京吗？”
辛苗没有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她耸耸肩，无所谓道：“还行吧，但你知道，京大我九成九是考不上的，除非我家祖坟冒青烟。”
“北京也有其他很好的大学。”
“这倒也是。”辛苗短暂想了一下，没想明白，果断将其抛到脑后：“哎呀到时候再说吧，这不还有一年半嘛！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再问我，我肯定就有明确的答案了。”
陈青禾抿紧嘴唇，两腮肌肉绷直。
隔了好一会儿，他喉结耸动，语调里带着细微到无法察觉的颤意说：“好。”
这天的他们都没能预料到，一年之后的除夕，他们会分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遥遥两端。
第48章
2014年春节前夕,陈青禾独自去了趟北京，参加京大的冬令营,方蕊不放心，也陪着一起去了。
说是冬令营，实则是保送京大前的一次选拔，里面无一不是佼佼者，时长只有短短几天时间，考完试便结束了。但陈青禾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在方蕊的再三劝说下，在北京多待好几天。陈青禾是个不需要大人操心的自律的人，但有时候过于自律，就显得对自己严苛了。方蕊心疼他前段时间为了准备这次考试而付出的努力,特地想让他借此机会放松放松，在北京走走转转,全当旅游了,就当是在这紧锣密鼓又暗无天日的高三生活找个缝隙艰难喘上一口气。
辛苗就没那么好运了。她跟全国绝大部分的普通高三生一样,被繁重的学习压力死死压着,哪也去不成,每天挣了眼就是读书,争分夺秒,一直读到凌晨。高考这个命运的“转折点”就像是一把锁,紧紧锁在她们的咽喉上,直到高考结束那一秒之前，都没有办法打开。
好在辛苗是个强心脏的，除了偶尔会抱怨两句,其余时候都很乐观。该吃吃、该喝喝、该学学，心态倍儿棒,光这一点就胜过了很多人。只不过再怎么心态好，一整个寒假都被扣在学校，直到除夕前一天才给放假，辛苗也忍不住想骂脏话了。尤其是，陈青禾正！在！北！京！旅！游！
辛苗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心里难受的不行，这种感觉大概类似——自己的痛苦固然可怕，但朋友的快乐更令人揪心。
除夕那天白天，她给陈青禾发了则短信，大概意思是让他玩够了就回来，这个痛苦的坑里因为少了他的存在，直接变成了要人命的深渊。
末了，尤嫌不够，又补充了句——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短信发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那边不知道是忙还是怎么回事，一直没回复。辛苗也没守着手机死等，又不是紧急的事，她发完就去厨房帮赵锦华准备年夜饭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陈青禾的电话才回过来。
今年年夜饭少了他跟方蕊，就只剩下了老辛家三口人。往年两家人在一块还不觉得什么，乍一少两个人，突然觉得怪冷清的。
辛苗吃完最后一口饺子，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支起身一看，是陈青禾。
客厅里有些吵，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辛苗握着手机起身，在辛建强跟赵锦华疑惑的目光中，指了指手里的电话：“我先回房去接电话啦！”等不及他俩回话，就一溜烟儿小跑着回了自己房里，房门关上，隔绝了里头所有的声音。
电视机里正放着小品，辛建强这人心大，看什么都觉得乐呵，哪怕是近些年来一直被人诟病的语言类节目。他眼睛死盯着屏幕，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只把赵锦华看得一肚子气，干脆抬着胳膊怼了下他
“怎么了？你撞我干什么？”
“你就知道看电视？也不知道关心你女儿！”
“怎么就不关心了？”辛建强好端端被扣了一顶大帽子，只觉得冤枉极了：“苗苗不是好好的么。”
“她回房间接电话了！”赵锦华强调。
辛建强还是没明白：“是啊，怎么了？这不刚进去。”
赵锦华深吸一口气：“大年三十晚上，这么重要的日子，谁给她打的电话？就算是接，也没必要避着咱俩特地跑回房吧？”
“你说这啊！”辛建强明白了，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你一天瞎操心……我刚瞥来电显示了，是青禾，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放心吧啊，苗苗乖着呢！”
听他这么说，赵锦华放心了……但没也放完。
陈青禾怎么了？不也是男生？而且，她总觉得，这俩孩子有些过于紧密了……虽然关系好是件好事，但太好了也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赵锦华有点儿替自家姑娘担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想这些过于早了。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
一墙之隔，辛苗完全不知道她爹妈之间已经吵了一个回合了。她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里嘈杂的电视声响，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里，接通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娇俏。
电话那端，陈青禾低低笑了声：“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啦！今年还是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哎呦我妈一点新意都没有。”辛苗说完，问他：“你呢？吃饺子了吗？怎么不见方蕊阿姨？”
“吃了，莲菜猪肉的。”陈青禾回答：“我妈……正准备给你妈打电话拜年。”
“噗……”辛苗没忍住，乐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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