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志为生民立命，可付出代价都是那些无辜之人。
世代效忠的陆老爷子为护他而死；他的一意孤行，害死了谢氏夫妇，让谢老太傅老年丧子，让澜安和音希幼年丧父丧母；为护着昭云江山，他的结拜兄弟战死；他还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皇叔，朕是君，也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会痛，他也想逃避，尤其是知道他生母是兰妃时，他觉得他的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他那个无辜的弟弟，还没来得及长大，便被他夺走的性命；如今他又要以牺牲女儿的代价活着。
他无颜面对这一切，况且他死了，他的女儿便能活，这是他能唯一补偿她的。
平日里他是昭云的君，他不能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可此刻，在长辈面前，他也想当一次孩子，释放自己的脆弱。
看着滴在手背上的这滴泪，云铮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昭云帝的肩。
“皇叔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很不易。”
帝王之路，亦是孤独之路，走得越远，身边的真情便消散得越快，甚至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很难有。
“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你就只能走下去，你可以彷徨，但不能退缩。”
“你的女儿还在救你，你若放弃，岂不是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
第229章 老夫无能为力
听到云栖晚还在救他，昭云帝感觉他的心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深入骨髓的痛和窒息快要把他淹没。
他的女儿在用命救他，他知道那一剑是她故意而为之，为的就是让他洗清罪孽，好好活着。
可他的罪孽连死都偿还不了，那一剑又如何洗得清。
那孩子还大度地说，十年前的云栖晚原谅他了，可他无法原谅自己，
“皇叔，你不知道，那孩子救朕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宁可死在那祭坛，也不想日日夜夜活在内疚中，可他更知道，若他真的死在那，昭云会死更多的人，他只能苟活。
见昭云帝这副颓丧的模样，云铮顾不得其他，揪住他衣领。
“本王虽不知道那丫头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但想必那代价极重，她既然已经付出这么大代价，你想要她白白牺牲吗？”
“云驰，你给本王清醒点，你是昭云的君，你的命是昭云万民的，是死去小皇子的，是你女儿的，唯独不是你自己的，所以你没资格任性。”
帝王有无上的尊荣，可也伴随着无尽的悲哀，这一生都不能为自己而活。
昭云帝瘫坐在地上，将绝望和哀伤压在心底，紧紧盯着那张龙椅。
是啊，自他坐上这个位置后，他的命便不是他的，所以他连拿命去偿还的资格都没有。
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云铮心中不忍，也毫无形象地坐到他身旁。
“你知道这些年来，本王为何一直守在皇陵，从未回云城吗？”
昭云帝没说话，只是怔愣地看着他，便见云铮脸上也布满了愧疚。
“那巫医是我介绍给皇兄的。”
他自小便是昭云皇室的异类，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还喜欢乔装打扮结交各种江湖朋友。
“你出生时不足月，太医都说你活不了多久，但你是皇兄心爱之人的孩子，他不愿放弃，知晓我平日里喜欢结交江湖朋友，便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一个江湖朋友向我介绍了那巫医，我便将他引荐给了皇兄，后来皇兄兴奋地告诉我，巫医找到了救治你的法子。”
“我当时也替皇兄高兴，可我不知道，他们采用的法子竟然是……”
若早知道他们会换心，他定不会将那巫医引荐给皇兄。
那小皇子虽不是他所杀，却是因他而死。
“你该知道，昭云祖训，未及冠的皇子是不允许葬入皇陵的，可当初皇兄却私下吩咐，让我将小皇子葬入皇陵。”
“皇兄厌恶那郭氏至极，不可能会如此优待她的孩子，我觉得此事有内情，多番查证之下，知晓了换心一事，可为时已晚。”
他因此事与皇兄大吵了一架，即便他再不喜郭氏，可那小皇子是无辜的。
皇兄也自知此事丧尽天良，但兰妃体弱，只会有那么一个孩子，他想给心爱之人留点血脉。
听完云铮的讲述，昭云帝喉咙梗了梗。
“所以，这便是皇叔自请看守皇陵的缘由？”
云铮点了点头。
“此事虽非我所愿，可心底终究过不去这个坎，只能终身守在皇陵赎罪。”
这些年来，郭氏的所作所为他亦有所耳闻，可一想到那小皇子，只要不涉及昭云根本，他都未曾理会。
直到楚临风拿着谢知礼的信，去皇陵找他。
如同幼时那般，云铮抚了抚昭云帝的头。
“驰儿，人活着，便会有亏欠，人死了，亦会有亏欠。”
遗憾是人生常态，死并不是弥补亏欠最好的方式。
“在这乱世中，能活着便是一种幸运，你要带着皇兄、带着兰妃带着小皇子、带着那些为你而死的人的期盼活下去。”
“皇叔相信，终有一天，你会争取到为自己而活的机会。”
看着面前头发花白，脸上已布满沟壑的老人，昭云帝心底触动，皇叔说得对，那么多人为他而死，他岂能辜负他们。
既受万民供养，理应担起万民之责。
待他弥补完这些亏欠后，若还有机会，他想试试为自己活着是什么样的。
见他彻底醒悟，云铮犹豫片刻。
“陛下，郭氏该处置了。”
他以臣子的身份请求，而并非叔侄的身份，这些年来，他们因愧疚，放任她为非作歹，踏着小皇子尸骨享受的尊荣该结束了。
昭云帝目光逐渐坚定。
“皇叔，朕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君，江山在前，私情在后，更何况，他亏欠的从来都不是她。
……
泉州。
看着榻上虚弱的小人儿，陆承影不甘心地确认道。
“大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榻上的人便是他们刚到泉州时，遇到的小女孩琳儿。
只见那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五脏六腑已经开始枯竭，老夫无能为力。”
大夫转身同情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这场水患已经死了太多人，有被水冲走的，有饿死的，也有病死的，这孩子，也将会是其中一个。
“不，我不信，我不信这天底下没人救得了她，我带她回云城，去找神医堂堂主。”
说着，陆承影便打算去抱起琳儿，却被大夫阻止。
“公子，她时日无多，你就别折腾她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这孩子身子亏空太久，即便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陆承影虽然对医术不精通，可跟在谷清音后面当药童这么多年，也知道，即便谷清音如今在这，也救不了琳儿。
琳儿那日遇到她们时，便已经强弩之末，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可他不甘心，她才这么小。
“影哥哥……”
听到榻上的人唤他，陆承影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琳儿别怕，影哥哥在这。”
大夫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琳儿放心，你不会……”
张了张嘴，那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忽然感觉眉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影哥哥，别皱眉，这样不好看。”
抚平陆承影紧皱的眉后，琳儿笑道。
“琳儿就要去找爹爹娘亲了，影哥哥应该替琳儿高兴才是。”
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爹爹和娘亲还在等她，她便什么都不怕了，到时候她又是有爹娘的孩子了。
陆承影掩去眼底的情绪，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
“琳儿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影哥哥一定帮你实现。”
第230章 叫云驰来见哀家
琳儿摇了摇头。
“没有了，我乖乖等着爹爹和娘亲来接琳儿，就不调皮了。”
其实她想见小白一面，可她知道，影哥哥每日那么忙，哪里有时间给她找小白。
肚子里适时传来咕咕咕的声音，琳儿害羞道。
“琳儿饿了。”
陆承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琳儿再睡一会儿，影哥哥去给你做吃的。”
“好。”
待陆承影离开，琳儿正准备闭眼睡觉，忽然看到云思衡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衡哥哥……”
见她挣扎着起身，云思衡三步并两步走到她榻前，按住她，用被子将她包裹严实后，又将一旁多余的被子放到她身后，让她倚着。
看到他右脸上蹭的泥，琳儿想伸手替他擦擦，可此刻的她被裹成蝉蛹一般，手怎么也伸不出来。
“衡哥哥，手……”
云思衡会意，帮她把那双小手解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