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帝陷入沉思,空明大师确实不曾说过,可是从何时开始,宫里便传言,那孩子是不祥之人。
“玥公主与晚儿同为双生,为何却笃定那不祥之人是晚儿?”
明明出生只相距一刻钟,众人却都言之凿凿地把罪名全都按在晚儿头上。
昭云帝想替自己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晚儿从小被送去寺庙,未上皇家玉蝶,不仅是太后的手笔,恐怕这也正合陛下的意吧?”
陆准这话,仿佛撕开了昭云帝多年的遮羞布。
昭云帝别过头,不敢对上陆准的视线。
“朕也自知有愧,所以那孩子归来后,朕对她所行之事多有纵容,希望能弥补她一二。”
他能看出云栖晚对他的利用,但他心甘情愿。
“那孩子对陛下虽有利用之心,但又何尝不是给陛下一次机会。”
给他机会?昭云帝震惊得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愿意和朕相认?那朕日后定会加倍补偿她。”
想到云栖晚愿意认他,昭云帝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却见陆准摇了摇头。
“太晚了,陛下已经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那孩子心底柔软,却也是个决绝的性子,一旦认定,绝不回头。
“陛下今日的冷眼旁观,已经让那孩子彻底冷了心。”
她迟迟未拿出封信证明清白,在拖太后下水的同时,未尝不是给昭云帝一个机会。
刚升起的希冀,瞬间又被打破,昭云帝踉跄后退,坐了回去。
“可朕今日真的没有打算杀她。”
他真的没想杀她。
如此苍白解释,那孩子会信吗?
“臣知道,那孩子也知道。”
但那云栖晚之所以能安然无恙,不是昭云帝的仁慈。
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以命相护,而是她以一己之力,步步为营,扭转乾坤。
“方才臣说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并不是假话,因为那孩子本就没打算将国公府牵扯进来。”
众人看到的只有国公府对她的袒护,而她对国公府的付出却从不显露于人前。
这么好的孩子,他们无论如何爱护都不为过。
可昭云帝错过了。
昭云帝心中的悔恨挥之不去。
“若你是朕,你会如何?”
他也艳羡陆准父慈子孝的生活,可他是昭云之君,不能置昭云于不顾。
“自己的女儿,是否是煞星,自己能不清楚吗?”
“可若她真是呢?”
陆准眼神坚毅,缓缓吐出。
“若她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无需他人进言,臣会亲手处置她。”
“可倘若仅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他人相逼,那臣定先杀了那进言之人。”
第107章 空口无凭
“若臣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又如何护住这天下百姓。”
哪有天生的不祥之人,那些所谓的煞星和不祥之人,都是被世人逼出来的。
世人先负了他们,他们不得已反击而已。
昭云帝心底苦涩,是啊,他作为昭云之君,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真是讽刺。
“陆准,你这话可是句句戳朕的心啊。”
他好久没听到这么犀利的话了,除了面前这人,也没人敢对他说实话了。
“你说得对,这些年来,朕这些年来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你还有什么话,今日一并说了吧,朕恕你无罪。”
省得哪日又冒出一句戳他肺管子的话,要戳就一次戳个够。
听到昭云帝恕他无罪,陆准便开始毫不客气地连番轰炸。
“陛下对太后孝顺,有愧于太后,臣能理解。”
“但也不该以牺牲晚儿那孩子为代价,臣实在不能认同陛下的做法。”
“陛下今日冷眼旁观,实在不是一个父亲所为。”
……
见昭云帝被他数落得昏昏欲睡,闭上眼。
陆准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陛下。”
昭云帝吓得一激灵,轻咳缓了缓尴尬。
“说完了?说完了便出宫吧。”
这厮越数落越起劲,丝毫不顾及他作为皇帝的面子。
再数落下去,估计当年抢他吃食的事情都要翻出来了。
“臣还有几句重要的话没说。”
原本起身的昭云帝又坐了回去。
“说吧,朕听着。”
只见陆准郑重朝他跪下。
“陛下,太后是您亲母,可晚儿亦是您亲子。”
“陛下心里装满了昭云万民,可晚儿也是万民的一份子。”
听他这话,昭云帝心里顿时被深深的愧疚淹没,喘不过气来。
陆准说得没错,她不仅是他的孩子,也是昭云的一份子。
可她似乎从来都是被他们牺牲的那一个。
“朕……”
昭云帝欲言又止,便又听陆准恳求道。
“臣不求陛下时时刻刻庇护她,只求陛下不要逼她做她不愿之事。”
昭云帝叹了一口气,对那孩子的维护之心,他确实比不过陆准。
“朕答应你。”
半晌,见陆准仍未起身。
“你还想说什么?”
陆准抬头瞄了一眼昭云帝。
“空口无凭。”
昭云帝又将手中的折子扔向他。
“朕一言九鼎,还能骗你不成。”
陆准将折子抱在怀里,不说话,但那幽怨的眼神看得昭云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你想怎样?”
仿佛听不出昭云帝咬牙切齿一般,陆准毫不客气跟他要了一块免死金牌。
随即狗腿地将手中折子还给昭云帝,麻溜退出御书房。
昭云帝在昏暗的御书房静坐了许久。
“来福,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来福面色复杂,沉思片刻。
“陛下过于看重昭云百姓与太后,反而容易被其困住,掣肘陛下。”
昭云帝苦笑。
“你倒是与陆准说到一处去了。”
他幼时并未养在太后膝下,对太后亏欠良多,是以这些年来,对太后的所做所为多有放纵。
可母后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陆准说得对,他都未曾了解那孩子,就偏信了那孩子就是不祥之人。
若真不祥,为何今日那么多人愿对她以命相护。
“给朕去查查宝光寺和惠民寺,事无巨细。”
当日太后的失态,以及方才他提到宝光寺时,陆准眼里一闪而过的愤恨。
当年之事,恐怕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还有,让太子和平西王世子也参与此事。”
此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而太子又过于重情,也该让他成长了。
“是,陛下。”
三日后。
除陆夫人与谢音希外,国公府和谢府的人都聚集在谢府书房。
“太师府这几日闭门谢客,听说苍太师还未醒,苍老太君也倒下了。”陆准道。
陆承影点头附和自家老爹的话,夜影多次想探入太师府,探究一二,但都未成功。
“晚儿,你如何看出那苍太师有问题?”
谢知礼说完后,众人都看向云栖晚,只见她示意红螺将信件呈上。
“如信上所写,苍太师忠肝义胆,忧国忧民,待百姓亲和,但是个阳善过度之人,这是其一。”
凡是他做过的善事,都会自然而然的让外人知晓。
“昭云四十八年,云城涌入大批灾民,苍府设棚施粥,有灾民见苍府人心善,便有人起哄公然抢粮。”
“而苍府虽被抢了粮,却仍未处置那些抢粮之人,反而理解他们的无可奈何,还额外给了他们不少粮食。”
“此事传扬出去后,那些灾民更加放纵,又连续抢了云城不少达官显贵的粮仓。”
“若有人想处置他们,他们便会搬出苍府的仁义,加上百姓起哄,流言一边倒,只得无奈作罢。”
云栖晚说完,看向陆准。
“义父,此事还是陆府制止的,对吗?”
陆准回忆起此事,也愤恨道。
“没错,当年那些人准备抢陆府的粮,可父亲不是个在乎虚名的人,不管那些名声,亲自带头把那些人抓起来,在陆府门口严刑拷打,当街示众。”
“刚开始那些民众激愤,要和陆府的人拼命,但陆府的家丁都是练家子,抓住起哄之人便往死里打。”
“经过长时间的对峙,加上没人帮他们,此事才平静下来,那些灾民也不到处抢夺,否则还真会造成大乱的局面。”
况且当初灾民涌入云城时,先皇便已开仓放粮,妥善安置了他们。
只要他们听安排,老老实实去做工,即便他们不抢粮,也能果腹。
可他们却仗着弱势的特权,为所欲为。
谢知礼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