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嘶地抽着气,姜雀拉着脸给她上药,又气又心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春枝的腿早就走不了路了,平常不是姜雀背就是坐轮椅,今天一个人从家里走到车边,路太远,中间难免得爬几步。
穆春枝看着姜雀的脸色,手指扣着身下的床垫,想骗她说不咋疼,怕挨骂,遂住口。
上好药后,警察过来找穆春枝做笔录。
问:“怎么联系到那几个人的?”
穆春枝:“我也是会上点网的。”
姜雀:“呜!”
穆春枝:“咳。”
警察:“那边那个违法的别打岔。”
姜雀:“……”
穆春枝愕然转头看向姜雀,紧张道:“你犯什么事儿了?!”
姜雀挠了下脸,本来还生着气呢,这会儿半点不敢气了,视线躲闪道:“没什么。”
警察开口拆台;“她谎报警情,骗我们说你拎刀出去砍人了。”
穆春枝:“……你在外面就这么宣传我?”
姜雀转头看她,狡辩:“我那是太着急,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消失。”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噗呲一声笑出来。
母女俩闷声乐了好半晌,直到那位高个警官拿了张纸走过来,往两人面前一伸:“上面酌情处理了,你们两人交五千罚款就可以走了。”
姜雀笑意僵在脸上:“多少?!”
高个警官看着眼前一个没成年的丫头和一个癌症晚期的妈,底气十分不足:“五、五千。”
姜雀脸色几经变换,最后跟警官借了把剪刀,愤愤剪开衣服内侧缝住的小兜,掏出热乎乎的两千八。
当着高个警官的面数出来两千揣兜里,然后把八张红彤彤的钞票递了过去:“只有八百。”
高个:“……”
要不再添两百凑个整呢?
第297章 雀栖春枝
高个警官看了姜雀半天,一咬牙一跺脚,从姜雀手中抽走钱,偏过头去指着大门一声吼:“走!”
姜雀麻利地背起穆春枝,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高个警官看着眼前荡起的小旋风,默默盘算了下自己那点可怜工资够不够填这笔账。
越算眉头越紧,正想出去追人之际,左右肩膀各搭上来一只手,两位警官异口同声:“这次差多少?”
高个警官愁眉苦脸:“四千二。”
“我添五百。”左边那位半点没犹豫。
右边那位更是大方:“算我一千。”
“足够了足够了,剩下算我的。”高个警官瞬间眉开眼笑,冲着两人单手比了个心,“好人一生平安。”
两人半点不吃他那套,翻着白眼就走,拖着调子留下句:“为人民服务。”
高个警官哈哈笑了两声,蹲下身去收拾折叠床,一低头就看见床上印着的字,是有人用手指蘸着水仓促写上的。
会补齐。
高个原地顿了半晌,叹着气收起折叠床。
姜雀和穆春枝从警察局离开后,径直去了医院。
是穆春枝要求的。
“我的眼角膜很健康,走正规渠道捐了吧。”穆春枝趴在她肩上慢慢地说,“给你留钱的计划虽然泡汤,但眼角膜还是要捐的。”
“死了还能给人带去光明,多好。”
正值晌午,碎光透过树叶不断洒落在两人身上,姜雀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回她:“好。”
走到半路的时候,穆春枝的精神变得很差,在姜雀背上直往下倒。
姜雀抬手叫了辆出租车,到医院时,穆春枝的精神又短暂地好起来,清醒着填写并签署了捐献志愿书。
医生退出去后,病房只剩下姜雀和穆春枝。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虚弱得像道影子。
姜雀远远地站在病床三步外,穆春枝喊她:“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姜雀没动,抬起脸看她,肩背崩成紧紧的一条,她问穆春枝:“是不是因为照顾我太辛苦,所以你才会生病?”
她不是个懂事的小孩。
脾气烂、性格差,挑食又不好好睡觉。
穆春枝半夜还得起来哄她,这么多年……
“滴——”
心跳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响声,姜雀几步冲到床边,按下床边的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穆春枝紧紧抓着姜雀的手,在医生一番操作后,终于缓过来。
气都没喘匀,先对姜雀说:“爱...爱不会让人生病的,臭丫头。”
“我知道了。”姜雀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上,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姜雀再也不敢乱说一句话,只握着穆春枝的手安静坐在床边。
穆春枝清醒、昏迷、再清醒。
一整夜只说了两句话:“你出去,别看着我死。”
第二句是:“我以为我能陪你很久。”
天色由暗转明,手中的温度一点点凉透。
……
眼角膜是死后摘取。
医院帮忙把穆春枝送到殡仪馆,姜雀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个骨灰盒。
第二天清晨,她抱着穆春枝的骨灰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她没有哭,只是痛。
下殡仪馆的台阶时,突然痛得很,腹部连着胸膛绞成一片,她抱着骨灰盒蹲在地上,痛到干呕。
姜雀办理了延缓入学的手续,一年的时间做了许多事。
帮小丫头找到了那只藏起来偷偷死掉的猫。
补齐了警察局的罚款。
攒够了高中三年的学费。
考上了一所远离姜振业的大学。
也终于习惯了没有穆春枝的生活。
大学第二年,她终于攒够钱,给穆春枝在她的家乡买了块墓地,穆春枝曾跟她说过,死后就回家,离姜振业远远的。
大学第三年春,学校旁的柳树抽了嫩芽,她推着车走过,看见一只嫩黄的雀鸟停在枝头上安然地梳理着羽毛。
雀栖春枝。
姜雀,穆春枝。
她停在原地看着在春光下晃动的柳枝,泪如雨下。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现在才懂。
大学第四年,老家的叔叔辗转联系到她,传来姜振业的死讯,不是要她回去,是要她小心。
“他这次惹的债主不是善茬,你小心点。”
姜雀关掉正在写的论文,问叔叔:“姜振业埋在哪儿?”
叔叔说了个地方。
姜雀当天就请了假,连夜飞回老家,在一众人的阻拦下刨了姜振业的坟。
她的父亲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极弱也极强。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喊过他爸,甚至连他的模样也几乎快要记不清。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轻易就能毁掉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姜雀休学,辗转躲了那些人半年,最终还是没躲过。
她推开出租屋的门,看见满屋子的人和在月光下发亮的铁棒,突然松了一口气。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铁棒砸下来真挺疼的,不过其实本可以不那么疼,主要她自己也欠,对着别人竖中指。
姜雀看着眼前的画面,脚尖在赤红阵印上点了两下:“你管这叫心魔?”
这只是她的过去。
她对过往没有执念也没有怨恨更没有恐惧,她随时都能冲破这幻境,坚持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看穆春枝。
她有些想她。
眼前景象缓缓褪去,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哭声:“师妹!师妹啊啊啊啊!”
闻耀的声音真的很吵。
幻境消散,闻耀眼泪鼻涕一大把,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扑上来一把抱住她。
姜雀怕他鼻涕沾自己身上,使劲仰着脖子:“行了行了别哭了,真的像嚎丧。”
闻耀没放,拂生和照秋棠也抱了上来。
随后,沈别云、徐吟啸、叶陵川和孟听泉都来了。
姜雀被抱在中间,听取哭声一片。
“哎哎哎。”姜雀用手使劲给自己撑开一丝空隙,“喘不过气来了,喘不上——”
好像蹭到鼻涕了。
姜雀:“……”
行叭。
放弃抵抗。
剑窟外,不少弟子也偷偷红了眼眶,凡无长老竟也是满眼泪花。
华谣长老本来也在抹眼泪,突然感觉到一阵强大的灵力波动,她以为是宗主出关,抬头往灵力来源处看去,却是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凌空立于剑窟对面,衣摆如流云,面容清疏,周身气质冷冽铮然。
他眉目低垂,琥珀色的眼眸犹如琉璃,正专注望着剑窟前的望尘镜。
第298章 我就是手热,出来晾晾
无渊在姜雀抓炎蛇时就开始往紫霄灵域赶。
他本照常在赶路,手心却不断出现烫伤,虽然很快恢复,但紧接着又会有新的伤口。
是姜雀在受伤。
他不放心,也没有通过双生珠去问,决定亲自来确认她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