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汹涌中，隐约能听到有伙计上扬的问候声——
“哟，给三爷请早啊，吃了么您呐？”
“嗐！昨儿个吃了三两梨花白，这会儿肚儿里不舒坦，给爷来一碟子炒肝儿顺顺嗓子。”挺着大肚子，戴着瓜皮帽的富家老爷将鸟笼子放在桌上，扬声喊得周围都能听见。
伙计更殷勤着伺候：“得嘞，三爷这是办大事儿去了吧？”
“梨花白可是贡酒居多，外头那可不好得，得亏您家里姑奶奶出息，论体面您还得是头一份儿啊！”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着捧了起来。
这位喜塔腊家的三爷被拍得那叫一个舒坦，半点看不出宿醉的难受。
炒肝儿也顾不上吃，喝一口豆汁儿，嘴一抹，就在大家的吹捧下开始说道。
“前儿个宫里主子娘娘还惦记着咱们老百姓的收成呐！”
“咱这位主子娘娘菩萨心肠，怕咱们收了庄稼只够吃喝，却穿不暖和，特地叫内务府张罗着织布呢。”
众人一看这位三爷身上的锦缎，心里啐他不老小个人了脸皮也忒厚，这天底下有肚子这么大，脑满肥肠，穿金戴玉的老百姓吗？
但为了听他继续说，大家也都只捧着，叫他继续往下说。
喜塔腊三爷甩着下巴颏上的肥肉，得意非常。
“我老闺女打小手巧，那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不然也不能进了宫做女官呐！”
“她愣是给做出了几文钱一尺的厚实料子，不但得了宫里赏的绢花，还得了宫里魏总管赏的好烟好酒咧！”
“我虽然不好这一口，只能送给姻亲朋友，但到底不好浪费了闺女一片孝心不是？”
瞧热闹的越来越多，听喜塔腊三爷一说出了这么便宜的布，立刻大声欢呼起来。
“还得是咱们十五贝子心善，人家娶个福晋都念着咱们百姓哩，定是从菩萨肚儿里转世投胎来的！”
“就是就是，回头内务府的铺子里就该出来好东西了，咱回头客都得去捧场！”
“三爷您家姑奶奶争气，回头保不准就等着做国公爷咯！”
……
这些人的夸赞，直把喜塔腊三爷夸得眉不见眼，滋溜滋溜几口炒肝儿下去，比吃龙肝凤髓还享受。
瞧热闹的人却一个觉得奇怪的都没有。
如今京城上至权贵下至老农都知道，宫里为了给十五贝子选福晋，又闹出了花活儿来，邸报上都三五不时地写哩。
从去岁年底开始，文武百官都确定，虽大清再无储君，可若无意外，十五贝子就定是下一任皇上，都惦记起了十五贝子的亲事。
宫里的女官，乃至进宫给太后和皇贵妃请安的女眷们，都跟狂蜂浪蝶见了含苞待放的娇花似的，那叫一个生猛，堵得十五贝子早早就求皇上想出宫开府。
只不过康熙以十五贝子还年幼，未曾成亲为由，没有允准。
笑话，儿子要是出了宫，太后和方荷还怎么看热闹？
回头两人定会折腾着康熙出宫打探，到时候累得还是康熙。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道理被康熙吃透了，他也只能辛苦儿子继续受个几年。
胤袆在乾清宫苦求未果，只好到额娘面前卖惨，说自个儿日子没法儿过了。
横不能只要一出门，往哪儿去都跟西天取经似的，有不知道多少难等着他，那他还过不过日子了？
他哭丧着脸说：“儿臣要是继续留在宫里，就必须得想个法子安生些，还求额娘心疼心疼儿子。”
方瓜猹憋着笑应了，只说：“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你阿玛这里有额娘给你做主呢。”
胤袆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也不是真想出宫，作为未来最有竞争力的隐形储君，还没有他自己的势力之前，在外头远没有在宫里安全。
他立马就请纳兰明珠和魏珠配合，让造办处打了几千朵带着防伪印记的牡丹绢花出来。
接着胤袆就让内务府大张旗鼓召集所有女官，每人十朵绢花分发了下去。
而后方荷帮他去太后那里请了懿旨，正儿八经让代诏女官往内务府去，颁布了名为‘行花令’的宫规。
若有人能打动十五贝子，家中或她们自己对前朝后宫有所贡献，那么就能得到绢花奖赏。
但若给十五贝子造成困扰，引起胤袆的不喜，他就可以叫督查司扣除女官的绢花。
直到下次选秀之前，所有女官手里谁的绢花最多，谁就能得到皇上赐婚，成为十五贝子的福晋。
好家伙，这懿旨一出，宫里宫外都在心里暗骂，龙生龙，凤生凤，猴主子娘娘的儿子能折腾。
这特娘想攀附个权贵，可是越来越难了！
西天取经的差事，硬是从胤袆身上挪到了所有女官和王公大臣们身上。
有人就说了，有骨气你嫌麻烦，你别接这绢花不得了吗？
这不废话嘛！
拼一拼命就能博些功劳，又能得生前身后名，还能改换门庭，指不定家里能出个未来的主子娘娘，这笔账就是傻子都会算。
别说西天取经了，就是海中捞月，他们也得欢天喜地接着玩儿命去！
毕竟以前想要博富贵，只能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运道。
元蓁皇贵妃母子折腾呢？只看谁更有本事。
大家只能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已经比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好多了，一边绞尽脑汁，苦哈哈地想法子遵行花令行事。
今儿个你织出新布，明儿个我就种出新花儿来，后天哪家修了桥，大后天保管就有人捧着银子去修路。
到了深秋时候，除了长安大街外，其他内城的路也都铺上了石砖，连外城都铺上了青砖石。
好些京城外的官员一进京，都有种恍若穿越几十年后的错觉，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当得知这是十五贝子选福晋的后续，满大清见识过这份热闹的官员，都对他们这位无冕储君更加钦佩了。
就冲十五贝子这个折腾劲儿……指不定大清还真有恢复盛唐之风的可能。
如喜塔腊三爷这样放着日上三竿的富贵日子不过，早早辛苦爬起来出门，拿着自家闺女的体面出来炫耀的，在京城各处屡见不鲜，早成了京城一大西洋景儿。
梁娘子和娜仁都笑得不行，特地叫人负责打听着，回头都送进宫里去，叫皇太后和皇贵妃还有啾啾她们吃瓜。
京城热闹了大半年都没消停，驻守瑷辉城的费扬古突然派人传了消息回京。
因策妄阿拉布坦攻打哈萨克汗国，致使哈萨克汗国分裂为大中小玉兹三个汗国，多股溃兵流窜至盛京以北的瑷辉城和北蒙喀尔喀一带，对大清边境和北蒙都造成不小的损失。
这让康熙颇为恼怒。
偏偏康熙四十四年初。因为弟弟常宁的去世大病一场，后又因四十五年初裕亲王福全和简亲王雅布的双双去世再次病倒。[注]
他有心北巡，却在夏末便开始身体不适，一直低烧不止，身上还起了荨麻疹。
御医和太医院都多番恳求，直言皇上这会子绝不可以见风，更忌讳长途奔波，需要在京中静养。
方荷一听，不见老的俏脸就板了起来，冷笑着看康熙，话都不用说就表达清楚了意思——
狗东西你敢给老娘出京试试！
康熙：“……”他现在都能察觉出这混账什么时候骂他了。
他抓着这混账，用她的腚，磨着巴掌止了止荨麻疹的痒，几番思忖之下，便打算派新任简亲王雅尔江阿并兵部侍郎隆科多，还有御前一等侍卫樊良翰带兵前往瑷辉城。
一是为震慑大中小玉兹的溃兵和蠢蠢欲动的汗民，二则是暗中查探策妄阿拉布坦有无与罗刹继续暗中往来的迹象。
其实能够出发北蒙的老将倒也不少。
只是如今的九门提督是托合齐，不是很得康熙心意。
康熙有心让雅尔江阿重领他阿玛雅布所领的九门提督职，也想让隆科多接任董鄂彭春的兵部尚书职。
至于樊良翰，康熙欲令他出京驻守巴蜀之地，以遏制苗民和蠢蠢欲动的准噶尔，才给了他们仨这机会。
雅尔江阿因为阿玛的缘故，一直以胤袆马首是瞻。
樊良翰因为媳妇，当然也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俩人接到旨意后，迅速进乾清宫谢了恩，就准备出发北上。
隆科多心情则稍稍复杂了点，慢了一步才进乾清宫。
他和鄂伦岱原本一个亲近四贝勒胤禛，一个亲近十五阿哥胤袆，打得一手鸡蛋不能放在同个篮子里的好算盘。
奈何四贝勒胤禛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棒槌，能干到除了兄弟就没啥朋友，更油盐不进到让人后槽牙都能咬碎咯。
胤禛有多能干呢？他竟然凭着自己对律法的钻研，硬是把刑部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
搞得刑部尚书陈廷敬上任后，想烧个三把火都烧不起来，进了刑部衙门跟养老似的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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