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苍白，不住地平复呼吸，许久才抬起头，他眼底的痛楚还在，却仍透出得意，嗓音沙哑：“就这样？”
这三个字，费尽身上所有力气。
亚当斯静静地望着他，这次没有笑。
不远处，坐在拷问椅上的孔征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可以不看，但他阻止不了耳朵听到声音，空气震颤传来的闷哼声，还有指甲盖落到金属盘的声音，虽然小奇没有嘶喊哭泣，可这些声音比哭喊更难以忍受。
孔奇也恰好朝这边看，对上父亲的视线，他笑了笑。
孔征再也撑不住，眼泪直直落下，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儿子，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泪水。
亚当斯走到孔征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时，感叹地摇了摇头：“何必呢？我只是想让你承认麒麟军校这次来联邦是带着秘密任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孔征：“没有做过的事，不可能承认。”
“哈克星留存的那几台'奇雅丝'，不就被你们非法侵占了？你们把东西迫不及待地运送到中心科技院，查出什么了？”亚当斯打量他神色，慢条斯理地把故事情节补充完整，“你们害怕'奇雅丝'，所以趁星际联赛的机会来窃取相关资料，甚至不惜杀害无辜的哈雷佛学生。”
孔征沉声：“你还有脸提哈克星的事？是谁在一边激化矛盾？又是谁带来'奇雅丝'？大家心知肚明。”
亚当斯微笑：“我们这是助人为乐，给陷于苦难的人提供他们需要的帮助。”
孔征：“不要脸。”
亚当斯不以为意，他伸出手，在个人终端上方轻轻一抓，半空中顿时出现麒麟和哈雷佛的比赛影像。
视频很短，只截取了两幕画面。
第一幕是麒麟的机甲队用真实武器攻击哈雷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众多哈雷佛学生受伤，而麒麟这方完好无损。
第二幕是红色机甲拦腰砍断对手，刹那间，蓝色机甲爆炸，里面的驾驶员当场死亡。
“死的那个叫约修亚，是联邦有名的天才机甲手，极具人气。他家世也很好，父亲是联邦最大赌场的老板，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他知道儿子的死讯后，现在大力支持政府开战。”亚当斯可惜地感叹两声，“同样作为父亲，你应该能理解他的心情吧？”
孔征已经不屑和他辩解，双方都知道这是联邦的诡计。他撇开头不看，可眼角余光又不由自主投向儿子那边。
那是父亲的眼神。
亚当斯笑了笑，“你们一直被关在这里，漏到很多外面的声音，”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轻击两下，“再给你们看点别的。”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改变。
那是联邦群众的声音，他们高举旗帜游行上街，写着“血债血偿”“打倒同盟”，还有人在政府办公楼前静坐，要求给死去和受伤的哈雷佛学生讨还公道。
星网上，地面上，不同星球的人们发出同一个声音，愤怒的呐喊声通过虚拟影像扑面而来。
亚当斯关掉屏幕，耐心讲道理：“知道了吗？不管你承不承认，联邦的群众已经做出判断。”
孔征毫不犹豫：“为什么只给我看联邦的反应？同盟的应对呢？”
亚当斯沉默。
孔征坚定地望着他。
许久，亚当斯叹一口气，骗不过去就没办法了，他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舰队已经集结在天宫星系外围，随时准备进攻。
他们需要孔征的口供，但却不是必要的。
“最后一次机会，在你儿子死前你都有机会阻止。”亚当斯对下属勾了勾手指，“用火刑。”
孔征瞳孔骤缩。他拼命挣扎，身上手上都被勒出血，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扔在使劲挣脱，禁锢环都发出嘎嘎声：“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站在旁边的联邦军人已准备好一杯液体，劈头盖脑浇到孔奇身上。
这是低浓度燃料，遇火即烧。
孔奇认出这个气味，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
大家心里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亚当斯见孔征眼眶通红，觉得时机到了。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属下便停下点火的动作。亚当斯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显得格外空旷，他说：“你可以不承认秘密任务的事。”
孔征停下挣扎，抬头死死盯住他。
“你还有一个选择。”铺垫这么久，亚当斯终于说出最重要的目的，“中心科技院研发的五台最新型机甲兵器，我们需要详细资料。”
孔征想也不想：“我只是个老师，早就退伍了，不知道你说什么。”
亚当斯轻笑两声：“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很差？装傻装得一点都不像。”顿了顿，他从属下手中拿过点火器，放在孔奇肩膀上方，“我有消息来源，贵校的邢校长对这款新型机甲评价极高，他带你去过中心科技院一趟。”
孔征垂眸掩饰情绪。
有内奸！
关于这五台新型机甲兵器，中心科技院最开始只邀请了军部高手去试驾，后来邢校长得到消息，带着他悄悄走了一趟二区，那次行程是对外保密的。
孔征望向亚当斯手上的点火器，心中焦急，可又想不出好借口。
而且亚当斯这混蛋是出了名的精明多谋，是寥寥少数曾在唐臻手下顺利逃走的将领。
以他笨拙的口才，肯定瞒不过去。
“我爸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是个笨蛋，不会说谎。”孔奇见父亲犹豫，便插嘴说话。他开口第一个字，声音都在抖，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害怕，可孔奇很快调整语态，挤出笑来，“爸，我没事。”
说完，他死死咬住牙，闭上眼，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
孔征落泪，抬头望向那位“血腥秃鹫”，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亚当斯听到这话，无声地叹口气，“可惜了。”他毫不犹豫地往下一按，熊熊火焰在孔奇身上燃烧，房间里顿时回响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孔奇疯了般挣扎，锁链撞击金属架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似能将人的灵魂都刺透，听到就觉得透彻心扉。
孔征连蒙住耳朵都做不到，死死睁着眼盯住前方，发了狠一样地盯。
瞳孔四周布满血丝。
他一动不动盯着，流出来的泪都渗了血色，顺着面颊淌下，触目惊心。
他眼睁睁看着，直到燃料烧尽，亲眼见证朝气蓬勃的儿子变成死气沉沉的一具焦黑。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肉墩墩的小脚丫踩在他脖子上，奶声喊“爸爸”。
可如今，他的脸已看不清，皮肤表层百分之九十都被烧毁，血色和黑色交错在破败的身躯上。
让人难以认出这是孔奇，那个脾气爽直，头脑却简单，面对女生容易害羞的浓眉大眼的男生。
“爸……爸……”孔奇还剩最后一口气，空洞的眼眶朝父亲方向望去，他似乎做了个表情，可已经看不出来，“我……做你的……儿子，够……格吗……”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夸他，每次表现不好就要挨训，跟别人打架也是他挨打。
他心里一直觉得，父亲对他不满意。
父亲更想要像木吉和多絮那样天赋高的孩子。
他一直不好意思承认，他渴望父亲的夸奖，所以拼了命地练习机甲，拼了命考取最好的学校。
孔征泪流满面，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虽然儿子已经看不到，他仍用尽力气挤出最温柔的微笑。
他说：“你是我的骄傲。”
“哈……”孔奇笑了一声，说是笑声，更像一声喘气。他嘴巴似乎在动，轻声呢喃，声音模糊不清，“可惜……多絮……刚……答应……约……”
没说完，他就死了。
这间房里发生的一切，都通过镜头投放在其他麒麟军校的学生面前。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
此时，牢房里充满嚎啕哭喊，有人握拳锤墙，痛骂：“畜生！联邦这群畜生！”
跟孔奇关系亲近的几个抱头痛哭，颤抖地坐倒在地，“为什么……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人类对人类为什么能残忍到这地步？”
丸子抱着林远的尸体坐在墙角，她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冷冷盯住屏幕中那几个联邦军人，眼神像要杀人一样。
多絮站在人群中，抬起头，红着眼，一瞬不瞬望向屏幕。
她是学生中最冷静的一个。
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不要被愤怒冲昏脑袋，还有机会，她要带剩下的人一个不落地离开这里。
第90章
这天晚上，牢房里的学生们一夜无眠。
大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彼此相望，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林远和孔奇的模样，一个鲜血淋漓，一个满身焦黑，再也忘不掉。
曾经在身边活蹦乱跳的朋友，转眼间就死了。
生命是这么脆弱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