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终究是担心他的。
可居然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那微末的温情下,隐有的迟疑与窥探,不过是杀意涌动的伏笔。
洛棠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眼角处染上了薄怒的红,与苍白疲倦的面色交织在一处,汇聚成令人心战的阴翳:“你为了他,算计我。”
倦色与怒意在他面上凝成山雨欲来的阴云,不知是不是因为毒性的影响,就连垂落在身侧的手都不可自抑地轻颤了起来。
而楚梨却全然不知他的自控已濒临极限,仍旧字字如锋地用那些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来与他做着交易。
“何须说得这般严重,国师若愿同朕各退一步……”她喉间略略发紧,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话未竟便撞见对方晃动的袖口,下意识一顿后,声线不觉转低。
“只要国师放朕带容子卿走,解药即刻奉上,绝不会伤到国师分毫。”
洛棠想,这话可真不好听。
“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如此刺耳。”他眼睫低垂,喉间溢出的轻笑似碎玉坠地,像是说楚梨,又仿佛是说给自己,“那便……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什么到此为止?
楚梨尚在怔忡间,霜白指尖已掠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息,洛棠眸色浓如宿墨,将最后一线商榷余地碾作齑粉。
“陛下既要臣的性命,臣自是双手奉上,而作为交换……陛下也需给臣一个选择。”
尾音逸散在骤然拉近的距离里,像是在舌尖旖旎绕过般低柔,洛棠神色温润含笑,却让楚梨一动不敢动地僵在原地。
“若选江山,陛下便在臣面前,亲手杀了容子卿,臣会将自陛下手中取得的所有尽数归还陛下,顺带……自绝于此,永远免去陛下的后顾之忧。”
“而……若选容子卿,陛下便是放弃了江山帝位,那么,在臣毒发而亡,青阳铁骑破城前,臣先替您断了这红尘苦楚,以免您受贼子折辱,陛下觉得,如此可好?”
“嗯?可好?”
指节寸寸收紧,洛棠深望入楚梨清亮惘惑的双眸,像是面对着意料外局面的不知所措,却又透着受惊般的濡湿,氤氲水汽漫上睫羽,这般惊惶模样,与云雾峰雪地里蜷成团的小狐狸渐渐重合。
她是最顾惜自己性命的。
只要她肯改口,哪怕只是迫于他的威胁,他依旧可以当做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尽其所能地给她最好。
洛棠想,她什么都不记得,或许只是无可避免地受了晏明凰执念的影响,说出那番话也是因为被容子卿蒙惑,他该再多一些耐心的。
他指节微松,就连神色也极力柔和了下来,仿佛低喃般自她耳边哄劝出声:“陛下,只要你开口,这天下的一切,臣都会捧到你的面前。”
只除了容子卿,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
楚梨抬眸看着他,眸光如沾着晨露般清透,如今比起怕死……她更想知道师尊到底意欲何为。
为什么?
洛棠也在想这个问题。
明明最开始进入这里,他分明只想替她挡下命劫,可即便她当真失败,他亦有千百种法子护她周全。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执意要容子卿又如何,只要他活着一日,容子卿便没办法危及她半分。
可他偏偏不想。
哪怕要被她畏惧,被她仇恨,他也不想成全她的心思,即便无比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他仍旧无法接受她选择的那个人是容子卿。
这样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让他想不惜一切地毁了容子卿,只要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于是,他将这毫无道理的执念碾碎在齿间,微笑着答道:“因为容子卿会害死陛下,而臣希望陛下活着。”
楚梨默了默,一脸复杂地与他对了个视线,又极快垂下眼帘,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可朕只想要子卿。”
她一点也不想活着。
颈间桎梏忽地收紧,洛棠终于无法再维持平和的神色,眼底墨色翻涌,一字一顿地再度重复道:“陛下,这是最后一次,江山,还是容子卿?”
“陛下!”
容子卿失了翩翩君子的风度,狼狈不已地自素舆上跌下,急声道:“洛棠你放开她!是我的错,这条命你拿去就是!”
即便是这种危急关头,楚梨仍旧惊讶地朝容子卿望去了一眼,眼底映出他广袖沾尘,玉冠歪斜的模样,不由诧然。
她和容子卿的交情有这么深吗?
而且作为灭国元凶,容子卿不应该是最盼着她死的吗?
崖风掠过洛棠的睫羽,将楚梨回望容子卿的眸光割成碎片,那抹视线如银针刺进瞳仁,教他倏然窥见自己的荒唐。
瞧,这一幕多像是鸳鸯啼血,爱侣情深。
只有他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恶人,是了,这一场戏里,他本就是多余的,强行闯入的那个。
不过是被设局做缚国破身陨,不过是入镜失败遭到反噬,她执迷不悟,他又何必自以为是地想要救她,成全她也罢。
这具躯壳早便几近崩溃,本就是强撑着堪堪维系,他没有那么多余力等着看她懊悔之时了。
既然她不肯回头,比起死在容子卿的手中,由他亲自给她个痛快,也算他没有白来这一趟,不是吗?
洛棠笑意愈发明艳,半垂下眼,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指尖缓缓收拢,就要终结这让他躁郁不堪的一切。
气息渐渐逼仄,窒息般的晕眩中,楚梨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虽然和她设想的有所出入,但……好歹也算终于能死了吧?
她没想到的是,只不过一瞬,还未等她彻底接触到濒死的临界,那只手却骤然卸了力。
随着那股幽淡冷香的远离,楚梨不知就里地睁开眼,呛咳着捂上喉咙,却见洛棠不知何时退后了一步,正垂眸立在她三尺外的距离,怔松地望着自己的指尖,眼底神色莫名,不断翻覆着复杂明灭的情绪。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倏地扯了扯唇角,似是想要笑,身体却突然晃了晃,在楚梨微惊的目光中,抬手捂上唇,几是同时,浓稠乌黑的血顺着他指缝不断涌落,在红衣上绽出墨梅,生出几分触目惊心的美。
洛
棠没有理会那些喧嚣着涌进四肢百骸的痛楚,他眸色深翳地看着指尖未干的血痕,许久,却是低笑出声。
是不是重归凡人躯体了一段时日,就连他也逃不开地沾染了那些多余的优柔寡断,他居然……下不去手。
指尖收紧的那一刻,看着眼前曾熠熠生辉的眼眸痛苦地阖紧,他心底无比清楚那不过是晏明凰的躯壳,而他不过是提前将她抽离这个虚境,可是,他依旧没办法再做下去。
没办法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去,即便是假的。
被血染成瑰色的唇角扬起,他有些可笑地想,楚见棠,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算了,小狐狸想要谁,就让她要去吧,他管不了,也没余力再管了。
早已摔落在地的容子卿目眦欲裂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直到洛棠将手自楚梨颈边松开,方才重新找回了呼吸,却再也等不得,用小臂撑起半身,艰难却倔强地朝着楚梨的方向一点点挪动着身体。
而回过神来的楚梨循声转头,正见容子卿鬓发凌乱地匐在地上,秀丽的面容染上了斑驳的泥垢,却浑不在意地以这样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难堪姿态,挣扎着朝她靠近。
“子卿?”
她忙快步冲过去将他扶起,在落入她怀中的一瞬,容子卿不管不顾地反握上她手,目光焦急而仓惶地凝落在她颈边指痕上,语调亦颤抖地不成样子:“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疼不疼?”
楚梨从未见过容子卿这般失措的样子,刚想开口安慰他,却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不知何时,洛棠已经背对着她走至崖边,袖袍垂落,墨发散腰,长风扬起他空落落的衣袂,飘然如仙。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他侧首回眸,眼尾胭色被血迹晕染,更衬他容颜似雪,眉眼覆霜,墨色瞳仁中映出她拥着容子卿的倒影,却已再泛不起任何波澜。
红袍广袖被山风灌满,泼墨青丝缠着雪沫纷扬,在楚梨愈发皱紧的眉心中,洛棠只是轻轻笑了笑,回身张开双臂,毫无预兆地仰面坠入身后雾海。
唇畔噙着的笑凝在楚梨骤缩的瞳孔,最后一瞥中,竟与昔日为她描眉时的温柔神色别无二致。
——“师尊!”
第85章 出镜你可当真是给本尊惹了个棘手的大……
崖风随着脱口而出的称呼灌入的刹那,楚梨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
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是这个时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楚见棠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蒙骗他吗!
动作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在红影隐没在崖边的同一瞬,她毫不犹豫地拽出被容子卿紧攥着的掌心,纵身扑向云雾翻涌的崖边,自洛棠坠落之处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