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坠冰窖地听着楚见棠的话,温雪声意识到了他想要让自己明白的事。
——“你对她而言,和颜千祈,亦或是其他的弟子,并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楚见棠将楚梨抱起,身形缓慢地晃了晃,却又毫不迟疑地走出温雪声的视野,温雪声才从空茫中回神,低低念出了那个名字,眼角不知不觉地划过一滴冰至透骨的水痕。
“滴答——”
泪水打落在地,却并没有被青砖浸润,而是发出了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温雪声迟缓地转动视线,却在看清地面上那被楚见棠拿来阻止他自惩的东西之后,再度愣在了原地。
那是……
他回首看去,只见原本竖放在玉桌上的彼界镜,已经碎出四分五裂的裂痕,其中空缺的一块镜面,此时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脚下,宛如凡间最寻常的死物一般,再无任何灵气。
……
“彼界镜毁了?”
傅言之微微直起身,讶然皱眉道。
楚见棠靠在座上,如往常般懒散随意,声音中却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回来早了些,便顺路绕道去看了看我那徒儿有没有出来,错手摔了那镜子。”
“我那也有些灵器,宗主晚些命人去取就是,便算作相抵了。”
傅言之却定定看着他,灵识扫过他虚浮的脉息,倏地问道:“这几日,你去做什么了?”
即便楚见棠佯作无事,他依旧看出了他的不妥,这样气虚无力,根本不是一般的疲累能导致的。
闻言,楚见棠喉中溢出抹沉冷的气声,不紧不慢地瞥了傅言之一眼:“路上遇到个妖兽,追着我缠斗了许久,我本没想着杀生,谁知一时心软,竟险些让它得了手。”
说这话时,似乎是觉得有损自己的颜面,楚见棠神色一并淡了下来:“是受了些伤,却也没到要死的地步。”
听出他话语中的不悦,傅言之虽然察觉到他伤势大抵不轻,却深知他的性子,想到此时他定是为此郁气难消,也不好再更深地追问下去。
他只得暗叹一声,改口道:“彼界镜碎了便碎了,宗内也不缺这一样灵器,你养伤要紧,不必放在心上。”
“对了,雪声和楚梨可受到什么影响?”
楚见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温雪声损的那些修为我日后会补给他,不让他白费这一趟的功夫。”
傅言之彻底拿他没了办法,无奈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一码归一码,彼界镜是我摔的,该我弥补的,自然要算清楚。”楚见棠将袖口褶皱抚平,垂眸道。
别人也就算了,温雪声……
他不想欠,也不会让她欠,哪怕半分。
第86章 魔气我是剑灵。
楚见棠将彼界镜损毁之事尽数担下时,将将在房中苏醒过来的楚梨,正一脸怀疑自我地坐在床榻上发呆。
她凝视着眼前瞧起来莫名瘦了几分的小黑,细细撑着下巴想了许久,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你是说……我已经去过彼界镜了?”
记忆仍凝在温雪声覆上彼界镜的手掌,那句“别怕”的尾音似还悬在耳畔,在她看来不过一睁眼闭眼的光景,便被告知了这般匪夷所思的消息,任是她再如何心大,也不由有些回不过神。
小黑一脸严肃地蹲在她身前,狐耳低低耷拉着,却是郑重颔首。
“可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楚梨低头检视周身,自己甚至连衣着都没什么改变,仍是那件晨起换上的红裳,只除了……
她翻过自己的袖口,捕捉到衣袖内侧洇上
的暗红血渍后,先是愣了愣,而后紧张地卷起袖子试图找出伤口来源。
“那是楚见棠的血。”
小黑有气无力地阻止了她,随后,像是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般,狐脸紧紧皱成一团:“楚见棠抽取了你那部分记忆,因为……”
“在你和温雪声入镜后,楚见棠也将神识放了进去。”
话音落下,楚梨诧异抬首:“师尊?”
她师尊不是回云雾峰了吗,怎么会突然跟到彼界镜里去?
结合小黑方才的话,楚梨又似乎明白了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师尊也想靠彼界镜冲冲境界,便恰巧借了这个机会,又担心她事后回想起时被抹了面子,才额外抽了她的记忆?
若是这样,师尊还真是煞费苦心,难道彼界镜对修为的增益真有那么大,让如他这般对此类捷径不屑一顾的人都上了心?
楚梨忽地想起什么似地直起身:“对了,既然我已经出来了,那彼界镜里的最后结局如何?我怎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受到反噬的痕迹?”
按照她之前和小黑商定的计划,如今她体内的妖丹之力多少是要被彼界镜的反噬损耗掉的,难不成是她没有相信小黑,执意我行我素,从而误了大事?
小黑再度沉默了会儿,艰难道:“彼界镜开启时,出了一点意外。”
“我没能依附在你的识海里,而是落入了一具凡人躯体,也因此,彼界镜将我错认成了闯入者,我也代替你被抹去了所有的记忆。”
“啊……”楚梨似懂非懂地拉长语调,“所以在彼界镜里面,我才是留有记忆的那个人?”
“那你呢,我认出你了吗?”
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错觉,在她问起这件事时,小黑的嘴角僵了僵,脸色似乎更一言难尽了些。
“我只是随便寻了一个躯体,跟你也没什么接触,不过就是见过几面而已。”
只要一想到那个聒噪甚至还一口一个“奴”的少年,小黑心里便一阵阵发寒,当即决定把这件事永远憋死在自己心里,就是死也不能告诉楚梨!
楚梨似是有些遗憾,随即又皱起了眉:“可如果我带有记忆,该是会依我们的约定行事的啊,那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黑低下头,小声道:“没有,你一切都做得很好,中间虽说有些波折,最后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虽觉“死得其所”四字古怪,楚梨仍舒了口气,不论如何,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但是楚梨,”楚梨第一次在小黑脸上看到了称得上是愧疚难安的神情,“你险些就真的死在彼界镜里面了。”
楚梨一怔:“你不是说——”
不是说彼界镜只是旁人的虚影,怎么会当真牵连生死?
小黑摇了摇头,前爪深深抠入锦垫,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语调极慢地开口。
“我当初要你主动寻求反噬,是因为那时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的气息……我没有能力将它祛除,但是置之不理又会生出大乱,所以才出此下策打算借用彼界镜来将它拔去。”
“可我没想到,那力量远超我所想象的强大,彼界镜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甚至因为感知并排斥它的存在,而被它一点点吞噬,如果不是楚见棠恰巧在场,连你也会一同被蚕食殆尽。”
会死?
即便楚梨全然没有印象,仍旧被小黑的话吓得睁大了眼,又深深呼出口气:“师尊救了我?”
“是,但我并不确定楚见棠所做的那些,到底是凭借本能,还是真的看出了那气息的异样,但如果他知道,哪怕是出现了些许怀疑……”
小黑紧紧咬着唇,一字一句道:“出云宗,你绝对不能再待了。”
楚梨许久才理解了小黑的话,继而又有更多的疑惑在心头涌现,她刚要开口再问,小黑已经彻底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闭上眼语速极快地将一切隐瞒全数袒露。
“其实我不是什么守护神,那气息也不是狐王妖丹带来的,而是……魔气。”
“魔气?”楚梨重复了句,随即小心地看了它一眼,问道,“那是什么?”
小黑不是守护神这件事她也不是刚知道,本不该在意,可它既然在这个时候坦诚,只能说明,它真实的身份和这所谓的魔气定然有着什么联系。
“我是剑灵,万年前,魔神夙渊的剑灵。”
似乎是因为开了这个头,小黑再讲述时,语调便流畅了许多。
“我主人生于冥河,本该是先天神祇,却因生性倨傲不屑与那些仙人为伍,便被那些人冠以了魔神之名。”
“后来,在一次悟道大会上,仙界给那些修仙者降下所谓“神谕”,魔神现世后,会给凡间带来一次无可挽回的浩劫。”
楚梨用心听着,问道:“那些人信了?”
小黑语气中带上了愤恨:“信了啊,照理说,凭借我主人的本事,即便仙界再不容他也拿他没办法,仙界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明着和我主人为敌,而是诱导凡人来做这一件事。”
听到这里,楚梨不觉诧异问起:“既是魔神,凡人又怎么能伤到他?”
小黑叹息一声:“六界之中,最受天道眷顾的,便是人界,那些愚昧无知的修仙者为了所谓“神谕”对我主人深恶痛绝,甚至为了剿杀他不惜损耗魂体修习禁术,如此千年后,天道生出了垂怜之心,降下分身来襄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