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玄明之事后,他早已决意斩断尘缘牵绊,此后独行天地,再不承望人心冷暖,而她身上的谜团太深太重,他本就不该、也不必涉足其中。
他以为如此,也合该如此,直到那日,他从裴鹤云处取了丹药,时隔多年再次心绪烦乱地独自掠上殿顶饮酒,却不期然看到了她自藏书阁走出的身影。
还有那一句——
“你说让我用碎琼剑去诓虞上尊换魂玉?”
……
见楚见棠再度没了话,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楚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道:“师尊,你的灵力似乎有些不济?”
自己无法窥得
林涯的破绽倒是正常,可连温雪声都未能识破他的真身,说明他如今展露的修为确实在大乘期以下。
而且她方才暗自观察了许久,看起来,他似还真有些内息不足的样子,也怪不得温师兄会说他染了风寒……
楚见棠收敛眸光,从容微笑:“既是你的师弟,灵力比你少些,不是天经地义?”
楚梨:……
实在无法厚着脸皮接这话,她念头一转,又试探道:“之前师兄说,彼界镜不知因何忽然碎裂,师尊可知……是什么原因?”
小黑曾提过,彼界镜损毁时她与楚见棠是在一处的,作乱的魔气也是被他镇压下去,那么,他究竟有没有对此生疑?
“阿梨怎么会想问本尊这个?”楚见棠眸色微沉,反问道,“若本尊没记错,和你一同入镜的……是温雪声才对。”
楚梨毫不犹豫地转身直面他,坦然道:“是没错,但在我心里,师尊就是无所不知的啊。”
楚见棠垂眸看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吗。”
“不过这一次,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本尊并不知晓。”
听完他的话,楚梨脸上适时流露出一抹“失望”,低头道:“哦。”
“不过,本尊知道另一件事,阿梨想不想听?”
楚梨不觉仰起脸:“什么?”
楚见棠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楚梨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摊开掌心。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从前在云雾峰时,每当他这般示意时,递给她的不是稀世灵药,便是珍稀法器。
果然,下一刻,一枚赤色丹药稳稳落在她掌中。
楚见棠目光微垂,语调清冷:“这是裴鹤云给的,说是能助长修为,不过本尊信不过他的炼丹术,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早有预感的楚梨当即收拢掌心,肃穆道:“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师尊费神呢,交给我就是!”
这可是裴鹤云的丹药!
风禾师姐不知夸过多少次的丹修第一人,又是特意赠给师尊的,定然更是万里挑一的好药。
嗯……既是助长修为,用在师尊身上的功效,定然是沧海一粟,不如成全了她更划得来。
也算不枉裴师叔的一番心血。
楚见棠轻飘飘睨她一眼:“不怕有毒?”
楚梨大义凛然道:“古有神农尝百草,为了裴师叔的丹术造诣更上一层楼,弟子冒些风险又何妨。”
只是这丹药着实古怪……
她低头细看,丹丸上缠绕着几缕暗金色纹路,再凑近轻嗅,竟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便吃吧。”
楚见棠漫不经心地踱到桌边坐下,单手支颐,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本尊在此看着,也算给裴鹤云有个交代。”
没想到楚见棠这么好说话,楚梨眨了眨眼,在他平和的视线中,试探地摊开手心,再度问道:“那我吃了?”
楚见棠不置可否,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
横竖师尊总不会大费周章专程来诳她,得了首肯的楚梨不再客气,心一横,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热流直坠丹田,体内灵力竟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欢欣鼓舞地迎了上去。
随着药力化开,一股异样的燥热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楚梨不适地蹙眉,正欲调息引导,忽觉神思一空,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身子亦软软向前倒去。
碎琼剑突然在鞘中不安地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像是要提醒她什么,也是这时,楚见棠眸光一凛,指尖轻弹,一道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剑身。
霎时,嗡鸣的剑静了下去,而楚见棠旋即起身,分毫不差地接住了失去意识的楚梨。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在她周身几处大穴快速拂过,收回的手在她的发簪旁停了停。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木簪被精准地掷向窗棂,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楚见棠神色沉然地翻过手腕,轻覆在楚梨心口,真气流转间,细细感应着那颗融入了自己心头血的丹药。
随着对那抹牵系的感知由淡转无,楚见棠的眉心一点点皱起,眼底的暗色也愈发深重复杂了起来。
只是心头血……果然不够吗?
第95章 不会纵使殊途,亦要同归。
翌日,楚梨自榻上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个哈欠,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未等她捋清昨夜种种,门边却忽地传过少年清越含光的嗓音——
“师姐醒了?”
楚梨一怔,转头看过,便见门扉处正倚着道修竹般的身影。
林涯捧着红木托盘跨过门槛,玄墨衣袍衬得他眉眼似画,他指尖轻叩碗沿,新熬的玉粳粥腾起袅袅白雾,香气四溢。
“温师兄有事外出,特意嘱咐我等师姐醒了,再送早膳来。”
他行至桌边,将竹箸轻轻搁在碗沿,抬眸时眼底含笑,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师姐是自己换衫,还是……我来服侍师姐?”
楚梨猛地攥紧锦被,昨夜记忆如碎玉纷至沓来——月影下少年眼中流转着熟悉而锋锐的暗芒,而此刻他垂眸布菜的模样却温驯如初,仿佛那些晦暗交锋不过一场幻梦。
她深吸一口气,旋即指尖掐诀,屏风后的罗裙瞬间化作流光覆身。
直到落座时,楚梨眼底仍残留着一丝惊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涯把玩竹箸的指节上——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双手还曾握着剑,险险抵在她身前。
在林涯从容自若的注视下,楚梨小口啜饮着温度刚好的热粥,心中却思绪翻涌。
她分明记得昨夜已与他摊牌了啊……如今温师兄亦不在场,他何必继续演这一出?
还有,好端端的,她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
粥香滑入喉间,楚梨忽然眉头一蹙,想起昨夜吞下的那枚丹药。
难道……是药的作用?
可身上似乎并无异常,体内灵力反倒比先前更为充沛,若只是短暂昏沉作为代价,也未必不可接受。
“师姐的剑……”林涯忽然抬眸,乌瞳深处似有霜雪凝结,“可还趁手?”
楚梨仍沉浸在思绪中,下意识答道:“嗯,还——”
话到嘴边,她突觉心虚,偷偷瞥了眼林涯,见他唇角噙笑,神态与刚与她碰面时的“师弟”一般无二。
见她望来,他神色不改,仍旧淡淡笑着:“若我想借此剑用用,师姐可否出个价给我。”
楚梨微讶怔住。
楚见棠跟她讨要碎琼剑做什么?
论锋利趁手,这世间哪还有比无霜剑更适合他的?况且……这时把碎琼给了他,到了青元宗该派上用处时,怕是就有些麻烦了。
斟酌许久后,楚梨“珍视万分”地将碎琼取入掌中,郑重其事道:“此剑对我而言意义深重,便是万金也难换的。”
林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暗藏深意:“当真?”
楚梨沉吟片刻,回首左右环顾后,方小心翼翼地凑近林涯,压低声音道:“师尊,可是无霜剑出了什么岔子?”
碎琼剑毕竟是楚见棠所赠,若是他当真收之有用,她强行不给……似乎也说不过去。
楚梨一时犯了难,虽说面上不显,心中却没了底,默默祈盼楚见棠能自行打消这个念头。
林涯静静凝视着她,眸间情绪深邃复杂,亦让她难以参透。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师姐多虑了,我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指尖轻叩桌面,林涯语气忽然转沉:“既是师姐看重之物,那便好生护着,莫要让它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才是。”
此刻在场的仅有他二人,按理说并无旁人知晓,楚见棠的言行却仍旧不改林涯的身份,楚梨虽一时参透不出其中缘由,也不妨碍她深信师尊此举必有深意。
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楚梨也配合着他将话接了下去:“那是自然。”
为免节外生枝,她迅速将粥饮尽,起身道:
“我吃好了,林师弟,我们这就启程去青元宗吧。”
林涯侧眸看她:“师姐不问问温师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