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侧,楚梨望着他衣襟间若隐若现的苍白锁骨,指尖不自觉地托着下巴沉思——
两刻钟前,这人连解衣带都显得吃力无比,她实在是怕他会一个不小心溺在这泉中,这才自告奋勇留下照看。
可如今看来,眼前人松散披着外袍,姿态慵懒活像只餍足的精魅,哪还有半分虚弱模样?
或许……修为高深的人,受药泉疗愈的效果也比旁人好上许多?
想至这里,楚梨忽地记起林涯似乎已经泡足了时辰,而天色已晚,她也不能总留在这里,便回过思绪,斟酌着开口道:“师尊,你的伤——”
林涯忽地抬眼,湿发如墨蛇蜿蜒在如玉颈间,他屈指叩击池沿,震得水面药渣打了个旋。
楚梨话头刚起便滞在了喉中,却并非是被谁截断,她眸底映着那张较之以往远算不得惊艳的容颜,一时竟有些怔忪。
——氤氲的雾气中,少年鸦羽长睫湿透,被水雾浸透的眉眼泛着微红,竟似雪地里绽开的血色优昙。
如今没了外人,那张脸上全然显露出楚见棠独有的神韵,生生给其添出了几分艳色,晃得楚梨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阿梨今日似是心不在焉,方才来的路上,也时不时望着虞怀璧走神,是有什么心事?”
水声伴随着清朗的嗓音响起,楚梨蓦地凛神,便见林涯抬手拨开一缕湿发别至耳后,别有深意地看向了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举,楚梨慌忙错开视线,紧紧盯着水面漂浮的雪莲瓣,掩饰般地咳了声:“虞上尊姿容绝世……弟子情难自禁。”
林涯眸色转深,随即倏地笑开,他好整以暇地支肘撑额,语调亦慢了下来:“那阿梨方才出神,难不成是本尊的容貌,也让你情难自禁?”
楚梨:……虽然她没有这个意思,但对上他的视线,否认的话也着实说不出口。
她们妖族天性慕美,而她又偏偏遇上了个最有底气以此为傲的人。
楚梨进退两难的沉默似是取悦了林涯,自这一路来,他第一次不带任何意味地轻笑出声,低叹道:“总算是见到你不那么装模作样一次。”
“什么?”楚梨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
林涯却没有延续那句话的意思,他忽地自药泉中起身,身影被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辨被湿衣紧裹着的劲瘦腰线。
见状,楚梨耳尖一红,慌忙闭眼转头,却听他慢条斯理道:“阿梨就没什么想问本尊的?”
问……
楚梨仍旧不敢睁眼,心头却再次浮现那个困扰她已久的疑问——
“今日……师尊似是有意同虞宗主交换一件青元宗宝物?”
细碎水声滴答而落,林涯似乎在换下湿透的衣衫,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不错,魂玉,阿梨可曾听过?”
“没、没有……”
青纱帷帐被夜风吹起又落下,楚梨听着耳边衣物摩挲的窸窣声,状似不经意道:“不过听虞宗主说,魂玉有濯魂之效,师尊要此物,是想用来……”
脚步声渐渐拉远,林涯的嗓音自榻旁传来:“本尊之前被心魔侵扰,神识还是有些不稳,如今既然来了青元,顺道一问罢了。”
楚梨倏地睁开眼睛,顾不得避讳他是否换好衣服,连忙追问:“那师尊用完之后呢?”
“原打算物归原主——”林涯背身而立,正悠然抬手整理着衣襟,闻言肩胛微微耸动,似乎低笑了一声。
楚梨心中一紧,不等她提起气,就听见他后半句话悠然传来:“不过本尊连九曜归元丹都拿出来了,若只是借用未免太不划算。”
“可是……”
楚梨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却没意识到自己紧绷的语调已经清清楚楚传入对方耳中:“今日听虞上尊的意思,似是不太愿意轻易以魂玉做换?”
“过几日,本尊会以长清的身份,再来青元登门拜会。”
楚梨甫一抬头,便见沾着水痕的月白色宽袖带着湿润的雾气拂过床沿。
林涯转身正对着她,眼底的笑意幽深不定:“不论是青元宗还是虞怀璧,总会有能让他们动摇的条件,所以阿梨也不必担心本尊会白跑一趟。”
她倒也不是在担心这个……
楚梨咬住唇角,想起师尊那些随意搁置的珍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开口探探他的口风。
“师尊,其实我——”
“如今细想之下,这事儿倒是给本尊提了醒,你我师徒以来,本尊似乎还从未给过你什么像样的宝物。”
林涯忽而转开话锋,亦打断了楚梨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若此番顺利,魂玉便赠予阿梨如何?”
将少女惊讶抬眸的一瞬全然捕入眼底,林涯笑意仍留在面上,缓缓走向她,嗓音低沉:“但在此之前,本尊仍旧想再问阿梨一句。”
残余的水汽在睫羽凝成碎玉,他瞳孔里摇曳的烛火突然定格:“道侣之事……当真不可?”
被陡然浓烈的药香呛到,楚梨猛地偏头呛咳起来,弓起的脊背在纱帐投下震颤的影,咳声一道急过一道,最后,就连她的眼睫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湿痕。
楚梨咳得眼角泛红,散落的发丝黏在颈侧,却借着这般逼到绝境下的掩饰,死死盯着青砖缝里游走的雾气,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可让她怎么答?
没有魂玉,魔气的侵蚀会让她朝不保夕,可要了魂玉,就要答应当师尊的道侣,保不齐会更朝不保夕……
就没有一个能安稳活着的办法吗!?
楚梨反复挣扎间,沾着药香的掌心突然贴上她震颤的脊骨,那股熟悉的淡香笼罩而下,她这才惊觉林涯已近在咫尺,正垂眸缓缓拍动着她的后心,脊背不由得一僵。
“本尊只是随口一提——”微热的叹息拂过她后颈,林涯倏然轻笑了声,“便把你吓成这样。”
直到那独有的散漫的笑声传入耳侧,楚梨这才惊觉自己屏息太久,慌忙深吸的冷气里,混着似有似无的伽罗香味,也让她寻回了几分理智。
她讪讪干笑一声:“这水雾混了药气……着实呛了些。”
“当师尊的,送徒儿些小玩意儿玩玩,本也应当。”
林涯收回手,突然撤离的温热让楚梨脊背泛起一阵凉意,他染着水汽的指尖无意擦过她腕上的骨镯:“旁的事,你既不愿,便当本尊未曾说过便是。”
楚梨如蒙大赦地吐出口气,全然未发觉林涯背至身后的左手正死死收紧,雾气氤氲,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唇边仍噙着一抹虚淡的笑意,垂眸遮住眼底暗涌,许久,衣袖悄然滑落,手指不自觉地虚拢住她发尾投下的影子,恍如握住一捧将融未融的春雪。
师尊便师尊罢,若非要个名分才能守住她……又何必拘于是什么呢。
这样想着,林涯噙着笑凝视楚梨骤然放松的肩线,将掌心滑落的血凝结成冰,任寒意顺着血脉将妄念尽数封存。
与此同时,楚梨腕间,早已适应了其存在的骨镯倏然一烫。
她眉心蹙起,回想起之前在遥城时这镯子就曾有过的异状,暗自思忖它会不会是和魔气起了什么感应,正要暗暗瞥上一眼,林涯却再度突兀开口。
“待离开这里后,阿梨随本尊回云雾峰如何?”
楚梨登时将骨镯忘在了脑后,诧异抬眸:“师尊又和傅宗主置气了?”
全然无意识下的反应,楚梨没有发现自己的话透出了当初在心魔中的见闻,而林涯也并未指出其中的破绽,嗓音浸着朦胧的温柔:“你喜欢留在出云宗?”
楚梨认真思索片刻,如实答道:“没什么喜不喜欢……只不过出云宗更热闹些。”
“在云雾峰,你也一样可以随心来去。”
林涯定定地注视着她:“而且,也不会再有人再用身份拘着你,不好吗?”
许是林涯的眸光太过深沉,楚梨一时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她便轻松笑笑:“哪里都好,师尊要回去,那便回去就是。”
似乎是怕自己表述不清,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和师尊一起。”
出云宗再好,也不是她应该留的地方,其实……云雾峰也是一样。
日后,她总归还是要回到妖族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又何必在这件事上逆师尊的意。
说这话时,楚梨指腹无意识抚过骨镯凸起的纹路,心神却已然飘远,系在了那尚得以一睹的未魂玉上。
—
—魂玉的效力,是否当真如小黑所述般能压制魔气,直至如今,其实也尚未可知。
将她的举止收入眼中,林涯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压下在齿间徘徊许久的话,转身淡淡道:“去歇着罢。”
楚梨正愁没机会脱身,闻言立即展颜应声,却不曾发现,在她合拢门扉的刹那,那道永远如青松傲雪般挺直的脊背,突然像被折断的剑脊般重重弯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