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便做了,有什么敢不敢的。”
纪璟云笑意未减,目光却如毒蛇般越过温雪声肩头,落在楚梨身上时,声音陡然沉冷,仿佛自九幽寒潭中渗出。
“倒是楚师妹好生绝情,明明方才还说,要与我各自安好的。”
楚梨从温雪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真挚地劝道:“纪师兄,回头是岸,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无可挽回的过错,不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之前她没得选,如今有温雪声在场,自是底气十足,哪还有方才的惶恐。
纪璟云眼底闪过讥诮,的确还算伶俐,抢先戳破他的身份,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了吗……
“这里交给我,”剑锋始终指向纪璟云,温雪声皱眉回首,低声对楚梨道,“你先离开。”
顿了顿后,他又像是顾虑着什么,有些艰涩地补了句:“去找林涯,他会护好你。”
林涯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如若纪璟云不妥,难保青元宗没有其他心怀叵测之人,此时此刻,唯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安全。
即便明知如此,说出这话时温雪声仍不自觉地攥紧剑柄——如果可以,他更希望亲自护她周全的那个人,是他。
不用温雪声开口,楚梨也早已认清了局势,更是不想在纪璟云面前多留,她会意点头,刚要动作,却听纪璟云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温师兄何必这般急着将人送走?”
在温雪声骤起的剑势中,纪璟云足尖轻点堪堪避过剑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冲破温雪声的拦截,落在了楚梨身前十步之处。
“师兄不妨看看——”
他指尖猝然点向楚梨眉心,清心佩凌空而起,青光如蛛网般缠住楚梨双足:“你护着的……究竟是何物!”
温雪声尚未辨明纪璟云的术法,只当他要对楚梨下杀手,剑锋急转,劈向那道缠绕她的青光。
纪璟云却如鬼影般旋身避让,指尖结印快得只剩残影,竟是只守不攻。
剑刃相撞,火星迸溅,温雪声剑气凌厉,将纪璟云震退三丈开外,却也让他画出了最后一道灵纹。
“阿梨——”
温雪声仓促回首,声音却在看清眼前一幕时骤然凝滞,随后,长剑自他掌中脱出,重重坠地,在青石上犁出一道深痕。
清心佩正悬于楚梨眉心,刺目的白芒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楚梨本能地想躲,可纪璟云拼着受伤也要布下的禁制已将她牢牢禁锢,直到她惊觉体内蛰伏的魔气被彻底引动,方才意识到纪璟云此举的用意。
她愕然抬首,正对上温雪声震颤的眸光。
——那双总是温柔若雾的瞳孔里,此刻竟盈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惊痛。
只这一眼,楚梨便隐约感觉到,她或许……再也不能唤他师兄了。
他是光风霁月的仙门嫡传,往日知晓她妖族身份却仍愿照拂,已是难得。
可如今……他亲眼目睹她身染魔气,又怎么还会对她留有同门之谊。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却莫名品出点刺痛来,这感觉陌生得很,像是幼时被偷食的枇杷核噎住,又似读到的话本在最遗憾处戛然而止。
“温师兄可瞧清了?”
纪璟云的冷笑恰在此时破开死寂:“论违背天道,你身边这位,可比我更该被你斩于剑下呢。”
“闭嘴!”
话音刚落,温雪声骤然旋身,剑鞘裹挟寒霜重重砸在纪璟云肩头,将未尽的毒语碾成一声闷哼。
可已慌不择路的楚梨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碎琼剑柄的凉意渗入掌心,耳边回响着纪璟云的话,宛如雪上加霜般,让她彻底明白——
从此以后,怕是唯有妖族,才是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觉后退半步,足下断枝碎裂的轻响惊醒了恍惚的温雪声,他倏然抬眸,正撞见她眼底决然的月色,那是……
心头骤然涌上无尽的恐惧和惊惶,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温雪声猛地朝楚梨伸出手,声音几乎嘶哑:
“阿梨!别——”
第106章 险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覆上她痉挛……
可终究是迟了。
墨发掠过指尖的刹那,少女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没入夜色。
广袖翻飞间划出僵硬的弧线,温雪声怔忡垂首,像是不认识般盯着自己抓空的右手——
掌心似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淡香,此刻却如万千冰针,顺着经脉刺入肺腑,生出刻骨的窒息之感。
“不是这样的……”
喉间翻涌着腥甜,破碎的气音溢出唇畔,温雪声徒劳地想要辩解什么,却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可笑。
而他身后,半倚着树干的纪璟云望着楚梨逃离的方向,眸光微深。
就在温雪声闭了闭眼,提气欲追时,纪璟云却倏然一笑,弹指化刃,如同提醒般封住了他的去路。
温雪声蓦地回首,便见纪璟云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边血沫,声音如刀刮骨:“温师兄此刻去追,是要将楚师妹押回出云宗,还是……打算亲手诛杀她呢?”
“让开。”
温雪声再度将剑收入掌心,眸光如冰地盯着纪璟云,一字一句道。
纪
璟云低笑,指尖捻起一缕青黑雾气,眼尾随着尸气凝成的曼陀罗微微上扬:“师兄既去过遥城,想来也见过韩城主的炼魂鼎了……”
“畏首畏尾了这些年,而今既已瞒不下去,便请师兄第一个来试试,我这幽冥术的滋味吧。”
话音落下,纪璟云衣襟下血纹狰狞蔓延,腐骨藤破土而出,直直缠向温雪声的剑身。
温雪声旋身避开,剑柄在掌心转过半轮寒光,迎着扑面腥风不退反进,眼底的悔恨与自厌,此刻尽数化作杀意——
此人既已识破阿梨身份,又暗藏这般阴毒心思,绝不能留!
剑锋逼近的瞬间,纪璟云唇角含笑,似乎并不畏惧温雪声毫不留手的杀招,却在看向温雪声身后时,瞳孔倏地睁大,惊诧道:“楚师妹?”
剑气偏转三分,温雪声明知不该,身体却仍不受控制地偏转半寸——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咔嚓。”
猩红五指穿透护体灵光,温雪声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肩骨碎裂之声,也迟滞地意识到,他又一次错了。
纪璟云不紧不慢地抽回手,尸气凝针,缓缓刺向已然无力做出任何抵御的温雪声。
“看来不止长清上尊。”
剑柄从温雪声的掌心滑脱,膝盖重落于地的闷响惊飞枝头鸦雀,视线逐渐模糊之时,身侧纪璟云的影子慢慢碾上前来。
雪衣浸血,衬得纪璟云唇边笑意愈发餍足,他俯视着仍旧强撑清醒的温雪声,似叹非叹地道出一句:
“连最端方的温师兄,都被妖物蛊惑了呢。”
“既如此……就由我来替你们,永绝后患。”
……
夜雾悄然漫上林梢,将月光绞成细碎银屑,楚梨身形运到最快穿梭在林间,却在裙摆扫过一丛灌木时,猛地收住脚步——
右侧五步开外的古柏上留下的剑痕,是碎琼剑在半刻钟前无意刻下的,树皮剥落处,琥珀色树脂缓缓渗出,亦让楚梨背脊一瞬发凉。
她抬首望去,却见自她逃离至今,东天弦月竟未偏移半分,林间雾气始终维持着将散未散的稠度。
不对!
楚梨猛然旋身,后背却撞上横移的巨松,粗糙树皮擦过手背,刺痛感如冰水浇下——这片密林,竟在自行改换方位!
枝叶沙沙作响,纪璟云的轻笑混着夜露传来:
“我还以为,楚师妹要在这迷阵中困个几日才能醒神。”
楚梨这才惊觉自己的疏忽,她一心离开此处,却未察觉这片暗林早已超出应有之广,这般没头没脑地奔逃,怕是早陷在了纪璟云的阵中。
她剑锋一转指向声源,试图找出纪璟云的身影,可林间唯有树影幢幢,连半片衣角都寻不见。
“出云宗的贵客留宿青元,却在一夜间失了踪迹。”
虫鸣俱寂中,纪璟云带笑的叹息贴着耳廓滑过,忽远忽近:“想来是遥城的幕后之人寻仇所为,真是……可惜。”
最后二字轻若叹息,而楚梨眉间收紧,已然明了他的打算。
“温师兄呢?”她紧盯簌簌作响的树冠,嗓音微哑地开口。
纪璟云能追她至此,又敢如此断言……难道,温雪声竟不敌他?
“我与温师兄相交数载,自会好好款待于他。”
纪璟云的身影忽现于古松前,面露惋惜:“不过师妹……怕是只能长留于此了。”
话音落下,楚梨掌心灵火凝成利刃劈出,纪璟云却不闪不避,气刃落空的刹那,楚梨方才意识到,那竟只是道虚影。
“你我无怨无仇,何必紧逼至此?”
她咬牙开口,方才纪璟云分明已经要答应她的提议,为何突然就到了这样不死不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