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散去时,绯裙少女正倚在少年身侧,言笑晏晏地仰头承接那人落在额间的轻吻,眼底似有星河流转,是他从未见过的潋滟模样。
而他却仍被禁锢在寒岩洞的旧景里,玄明布下的禁制锁链缠缚周身。
不过一眼,他便辨出眼前乃幻阵作用,抬掌就要将那些锁链震碎。
也是在这时,她忽地转过身,唇角笑意仍在,却是挑眸望向了他。
“师尊怎么在此?”
她面露讶色,随后一笑,牵着温雪声的手款款而来,裙裾自脚下漾出曼珠沙华般的涟漪:“莫不是……来贺我与师兄的合籍之礼?”
楚见棠垂在广袖中的指节骤然收紧,明知道是幻境作祟,却在听到“合籍”二字的瞬间,生出了将这里一切焚之殆尽的念头。
他冷笑着看着她,似是在等她还能演出什么把戏。
而她也果然未让他失望,在他的注视下松开温雪声,指尖抚上他染血的锁骨,吐息近得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眼睫。
“若师尊应我一事,我便不嫁师兄,可好?”
楚见棠唇畔笑意渐冷,却倏而闭了闭眼,声调亦放得轻柔:“你要的,本尊何曾吝啬过?”
闻言,少女低眸一笑,指尖徐徐下移,点在他心口,眼尾泛起缱绻情态:“如果……我要的是这个呢?”
“嗤——”
指尖化作剑锋,自少女所抵之处没入,却在刺入两寸后戛然而止,再进不得分毫。
她笑容凝固,顺着剑身看去,只见楚见棠漠然握着剑刃,任鲜血沿着掌纹滴落成线。
“你怎么会——”
望着这张肖似楚梨的脸上显露出的神情,楚见棠倏而低笑出声,眼底终于泄出一抹嫌恶。
——若这赝品能有她三分神韵,或许他并不介意陪她多耗费些时辰。
只可惜……小狐狸永远也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哪怕是满心算计着来讨要他的命。
这片刻的虚妄温存,不过让他更清楚地明白——他想要的,她不愿给,便再无人可给。
破阵只在瞬息,少女与身后模糊的温雪声同时湮灭,但楚见棠刻意没躲过的杀招,终是让幻阵趁虚而入,伤及了心脉。
直到真实的呼唤穿透雾障,楚梨焦急的嗓音将幻象中甜腻到令人生恶的“师尊”盖下,亦将他从更深层的幻象中拽回。
他想,她果真是他的命数,躲不过,却也舍不得。
指节抚过心口残留的幻痛,楚见棠终于将目光落回楚梨身上。
她正困惑地望着他,显然不解他神色为何几经变幻。
他无从解释,也不愿解释,只是反手收起无霜剑,声音低哑:“要出去了,跟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霜剑骤然迸发凛冽剑气。
楚见棠抬袖翻腕,霜色剑波横扫而出,本就摇摇欲坠的墨钉挣扎着迸出最后一丝青光,终在浩瀚灵压下与岩壁一同粉碎。
广袖揽住楚梨腰肢,无霜剑撕破天际的瞬间,楚梨只觉天旋地转,四周景物如流水般倒退消散。
踉跄跌出阵法残光,待楚梨再睁眼时,鼻尖重新萦绕上清香的青苔湿气,熟悉树影映入眼帘——
这是……又回到了青元宗后山?
意识到终于离开了那险象环生的阵法,楚梨长舒口气,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口,抬首望去,却见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竟足足过了一夜。
这么说……
楚梨暗道不好,有这些功夫,纪璟云怕是早已将魔气之事传了出去。
想到此,她忙欲从楚见棠怀中撤出,准备寻个借口逃出这狼窟虎穴。
腕骨忽被猛地拽回,伽罗香缠着血腥气灌入鼻腔,楚梨亦猝不及防撞进个微硬的胸膛,她来不及呼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难道意图被识破了?
“咔嚓——”
不待她想清楚,三人合抱的古柏在她方才站立之处轰然炸裂,碎叶如暴雨纷扬,激起满地尘埃。
楚见棠松开她,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侧首望向东南角树影,眸色渐沉:“滚出来。”
“不愧是长清上尊,便是我将气息压至如此,也瞒不过您呢。”
楚梨惊然抬眸,便见纪璟云右臂屈起,好整以暇地横剑自树后走出,墨绿剑穗垂在染血的指尖,而长剑所抵之处……
雪衣少年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凝霜的发丝随风轻颤,紧贴着剑锋的颈侧,已然被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细痕。
——是温雪声。
望着温雪声襟上斑驳的血迹,楚梨呼吸骤紧,而楚见棠眸光轻闪,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眼底浮起几分讥诮:“纪璟云,你是要与本尊动手?”
“晚辈自然不敢劳您大驾。”
纪璟云垂眸漫不经心拨弄着剑穗流苏,五指缓缓收拢时,剑刃又往温雪声颈间逼近几分:“不过上尊出剑再快,彻底断我生脉,少说也要三息……”
目光扫过温雪声颈侧跳动的脉息,他语带惋惜:“上尊可要赌上一赌,是无霜剑先至,还是我的剑先割断温师兄的喉咙?”
“卑鄙。”
楚梨没成想纪璟云居然做着如此打算,不由低骂了声,而纪璟云听在耳中,却莫名笑得愈发开怀。
“本尊最恨被人要挟。”
楚见棠眸中笑意尽褪,指尖微动,一道霜气擦着温雪声面颊掠过,分毫不差地割断纪璟云鬓边碎发:“便是筹码,你也该选个像样的。”
凛冽寒意中,纪璟云眼底却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丝毫未觉出楚见棠的杀意,他歪头轻笑,剑锋又入肉半分,故作疑惑道:“若这筹码当真不值一提,上尊方才为何不直接取我性命?”
“或者……”他剑尖轻挑,“上尊不妨给温师兄个痛快?”
语罢,他忽而转向楚梨,笑得眉眼弯弯:“楚师妹还不知道吧,昨日温师兄很是后悔,一心想着去寻你,交手时方寸大乱,这才败于我手。”
楚梨皱眉,虽猜不透纪璟云用意,却也知不可轻举妄动,冷声道:“温师兄乃傅宗主嫡传,若他死在青元宗,你可知后果?”
“还是说你做这些,就是要把青元宗逼到仙门不容的境地?”
纪璟云舔去唇边血渍,浑不在意地答道:“尸气是我亲手所炼,魔障也是我自愿入的,如今被诸位识破身份,不得不破釜沉舟,与青元宗何干?”
“和虞上尊也无关吗?”楚梨顿了顿,想起昨夜所见,试探道,“包庇邪修,该当何罪?”
“包庇?”
像是被触及了最禁忌的印记,纪璟云剑锋上的尸气倏地暴涨三寸,他盯着楚梨腕间流转暗芒的骨镯,眼尾拖出淬毒的弧度。
“论起这个,楚师妹不如先问问长清上尊。”
他衣袂无风自动,笑声渐冷:“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那镯子——”
无霜剑破空而来,瞬间贯穿纪璟云右肩,将他钉在身后树干上,也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聒噪。”
楚见棠召回无霜,声音冷得刺骨:“本尊最后说一次,放人,青元宗的闲账,本尊可以再不过问。”
剧痛让纪璟云瞳孔紧缩,他却笑得愈发畅快:“长清上尊这般遮掩,莫非……是怕楚师妹知晓你的禁断心思?”
闻言,楚梨心头一震。
而纪璟云抹去唇边血迹,瞳孔中的血色愈发浓烈:“那便不提这个,不过我在幻阵中,亦看了场好戏,上尊是自己说,还是我来转告师妹?”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指腹缓缓摩挲着正浮动着莹光的留影石,映出一道虚淡的幻阵残影。
——锁链缠身的男子半跪于地,眼眸却温柔到了极点,唇角含笑,任由面前的绯衣少女抚过他的面容。
幻阵中的画面虽不甚清晰,但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装扮,已足够让楚梨心神俱震,但更令她心惊的是——
在少女指尖刺入的一刹,楚见棠明明意识到了什么,却仍旧毫无反抗,甚至几近纵溺地闭上了眼。
幻阵是纪璟云所设,他能知晓其中发生的事也不为过,只是……让师尊险些堕入其中的幻阵,竟是如此?
楚梨茫然地愣在原地,无意识地抬眸看向楚见棠的背影,竟发觉他向来从容平稳的呼吸略显凝滞,亦让她恍惚的心底微微一动。
难道……师尊当初说要她做道侣的事,是真的对她有了男女间的情愫?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落,让楚梨久久缓不过神。
却也是这时,碎琼剑轻轻颤了颤,一道细如发丝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憋屈怒意钻进了她的耳中。
“别发呆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黑?!
楚梨惊喜地看向手中碎琼,尚未来得及回应小黑,却听身前楚见棠一声冷笑,无霜剑铮鸣出鞘,将留影石绞作齑粉。
“灵器无辜,上尊何须这般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