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然仰头,鼻尖盈满他襟前熟悉的气息时,亦隔着他的肩头看到了森然而至的剑光。
楚见棠的指尖距离那把剑仅差毫厘,却在余光扫过温雪声空门大开的后心的刹那,一个模糊的画面自脑海掠过,仿若蛊惑般攥住了他心神。
即将触到剑身的手停滞了半息。
但也不过半息,楚见棠散开的眸光再度凝起,虎口陡然落下——却已是来不及。
剑刃破开血肉时发出细微的“嗤”声,像是冬雪坠入热茶的轻响,随后,滚烫的血珠溅上楚梨脸颊。
她怔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自温雪声心口穿出,却只堪堪刺破她前襟的剑尖,许久才茫然唤道:“师兄……”
耳侧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
楚梨迟滞地低眸望去,那支温雪声赠给她的青木簪自破开的襟口滑落,簪身被剑气余波击中,在枯叶间断成两截,宛若凋零的枯枝。
温雪声护在她后颈的手因剧痛而轻颤,却仍强撑着扬起一抹温柔笑意,他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双眼。
“不要紧……别怕。”
那嗓音依旧如往昔般清润,可逐渐微弱的气息却让楚梨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眉心,那修长的手指亦如折翼的鹤般,缓缓自她颊边滑落,也是这一刻,心底情绪终于攀上了顶峰。
——“师兄!”
……
楚见棠指节微颤,一点点松开了染血的剑刃。
那截贯穿心口的软剑随着温雪声颓然倾落的身形,沉沉坠入了楚梨臂弯。
楚见棠僵硬地垂眸,掌心翻卷的伤痕仍在渗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红。
他分明……是可以拦下那一剑的。
为何偏偏迟疑了那一瞬?
身后,被击溃命脉的纪璟云终于颓然跪倒在血泊中,他盯着楚见棠眼底蒙上的血色,喉间黑血汹涌而出,却忽然低笑出声。
“长清上尊……咳……果真狠绝。”
“……为了楚师妹……竟连本宗弟子也见死不救。”
楚见棠骤然侧首,掌风震碎他身侧枯枝:“闭嘴!”
话音落下,他视线急急转向楚梨,却见她恍若未闻般,只是紧紧攥着温雪声的手,神色焦灼地将各般灵药喂进他的口中。
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那句辩解将将停在唇畔,又被纪璟云嘶哑的笑声绞碎。
“上尊怕什么呢……”
纪璟云抬手,将无霜剑从胸前狠狠拔出,鲜血喷溅,却笑得愈发快意:“不过私心而已,有何不敢示人的呢?”
“高台明月……好一个高台明月,”他喉骨咯咯作响,望着楚见棠的眼底却仍讥诮如刀。
“今日死在您的手下,璟云……敬服。”
“噗——”
无霜剑似是感应到了主人激怒的心神,剑气不受控地在纪璟云周身绽开十数血洞。
剧痛如潮袭上,纪璟云竟不挣扎,残破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
师姐,璟云无能……没能要了那人的性命。
但好在,这局棋终不算白下,漠视你情衷之人……便该……永堕情瘴。
就让璟云,替你讨还这一切。
血雾弥漫间,纪璟云仰面倒下,逐渐涣散的瞳孔映着虚空,恍惚间又回到初入山门的那年。
月白衣袂拂过满地朝露,而她朝他伸手,笑意温柔:“璟云,日后便留在我身侧,可好?”
他眼底泛起涟漪般的柔光,染血的唇微微翕动,逸散出最后一声呢喃。
“……好。”
第111章 私心因为我妒忌他。
日光刺破林间最后一缕血雾时,楚梨袖中滚出最后一粒九转丹,似是不知疲倦地重复了许多遍般,再度抵在了温雪声唇边。
指尖触到他冰透的唇,忽地被轻轻握住。
“阿梨……”
他的声音很轻,像初春将融的雪水,眼底凝着细碎的微光,仿佛将毕生未诉的温柔都藏在了这一眼里。
楚梨怔住,目光缓缓下移——他心口的软剑已被她取出,可那伤口却如同无底冰渊,任凭她耗尽所有灵药,都止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
她忽然抬手按上他的伤处,毫不吝惜地将灵力渡出,声音轻得近乎哄慰:“师兄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虽是这样说着,可楚梨眼底却渐渐浮起难以掩饰的无措——
小黑早已将结局告诉了她,他心脉尽断,生机已绝。
“对不起……阿梨。”
染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温雪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声线却浸着歉意。
被纪璟云用清心佩设计后,她在他面前仓惶转身的神情,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债。
温雪声微颤着望进她眼里,目光如薄雾中的星子,低促的语调带着几分忐忑:“我没有……没有嫌恶你……”
怎么会嫌恶呢,他那样喜欢她,从第一面起,就喜欢了。
是他的错,没有早些告诉她,他从来都不在意她的身份,妖也好,魔也罢,她都是他的阿梨。
楚梨茫然地摇了摇头,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却仍旧哑声道:“我从未怪过师兄。”
即便他当真对她避之不及,也是人之常情,遑论如今他为她至此……就算曾有过一丝不虞,也早已散去。
“我知道……”
温雪声倏然低笑,溅出的血沫凝成霜花,缀在他暗淡的睫羽上:“阿梨从来都这般……澄澈。”
他缓缓抬手,指尖一丝一毫地描摹过她的眉骨轮廓,亦是他此生对她最放肆的一次触碰。
“可我……早就不想当你的师兄了。”
“阿梨……”
他强撑着倾身贴近她耳畔,眷恋地望着她呆怔的面容,唇角绽开虚淡的笑:“其实我心悦阿梨……很久、很久……”
叹息消散在风中,温雪声眼底星河倏然寂灭,如玉指尖自楚梨眼前缓缓滑落,那句耗尽他最后生气的话却响彻在她耳畔,将她空茫死寂的灵台撕开一道裂痕。
记忆如利刃劈开尘封的迷雾——
白裳如雪的公子静坐素舆之上,朝她温雅浅笑:“只要陛下需要,我便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她喉间蓦地发紧,倏然反握上温雪声垂落的手,急切唤道:“雪……”
第二个字卡在骤然干涩的喉头。
楚梨这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而那个未能唤出口的称呼,随着温雪声轻轻阖上的眼眸,再无任何意义。
怔怔望着温雪声唇角凝固的笑意,她无意识地抬手按上心口——
那里正被某种陌生的情绪缓慢啃食着,不疼,却让唇齿间漫出丝丝涩意。
面颊忽有微凉触感落下。
楚梨不觉抬手拭过眼角,却触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湿意——像晨露掠过竹叶,还未坠落就被山风蒸干,只余紧绷的刺痛残留在了眼尾。
她仓促眨动睫羽,试图驱散这股不适,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
楚梨迟缓回首,便见楚见棠半倚着古柏残躯,目光似是刚从某处收回,正低眸望着抬起的右手,粘稠的鲜血顺着掌纹一滴滴坠落。
识海中,小黑轻叹一声,语调亦有些低涩:“你的记忆解开了,他会受反噬也难免。”
楚梨怔怔望着楚见棠袖口凝结的血冰,忽然想起纪璟云临死前那些荒谬的话,当时无暇深思,可现在……
“师尊。”她声音仍旧掺着哑意,低声问道,“方才……您是真的能救师兄?”
楚见棠指尖颤了颤,虚拢的掌心渗出更多猩红,他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哑声挤出个字:“是。”
山风卷起温雪声散落的发丝,楚梨皱眉,小心翼翼将它们拢好,仿佛怕惊扰一场好梦,许久,才再度问道:
“那师尊迟了一步,也是因为纪璟云所说的……私心?”
楚见棠盯着她抚过温雪声尸身的指尖,忽然闭眼嗤笑:“若我说不是——”
腕间经脉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他偏头咽下喉间腥甜,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可信?”
长久的沉默在血腥气中蔓延。
楚梨低头凝视温雪声的面容,恍然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她习惯了在面对他时,便不再将那个称谓冠过姓氏。
不是温师兄,是因为在她心中,能单纯唤做师兄的,只是他一人而已。
却原来,他是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少年一袭雪衣静静躺在她怀里,眉目如画,乌发如瀑散落肩头,仍是出云宗人人称道的端方模样。
——他原该有自己的坦途,此刻却双眸紧闭,倾尽自身性命,换做了护她周全的屏障。
就连最后,也只是告诉她……别怕。
夜深知雪重。
雪声……雪声。
以
往她总笃定,不论闯了什么祸事,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道雪色身影,而他即便再如何认为不妥,最终也会替她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