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岂容二主,哪有上赶着给自己添堵的?
楚梨暗自嘀咕:“那傅言之这意思,难不成我师尊救过他的命?”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如此想不开,提这么个匪夷所思的要求出来。
但这不过是个开头,更令她震惊的,是楚见棠接下来的反应。
这样大的好处,她的师尊却只是笑了笑,而后眼帘都懒得抬地反问道:“宗主这是要挟恩相报了?”
傅言之却将目光转向楚梨,转言道:“续脉丹起效至少需一年光景,你便放心让她独留于此?”
“宗主高风亮节,世人共鉴。”楚见棠抚掌轻笑,“我有何不放心?”
楚梨:?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师尊竟是要将她独自留在出云宗?
要她独自一妖,在这名震天下的正道魁首之中,整整一年?
楚梨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楚见棠的袖角,在他蹙眉垂眸时,眸光轻颤地望向他,仿佛掺杂了无数的委屈:“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楚见棠轻轻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温懒道:“不过一年时间,待你好了,本尊再接你回去。”
“可我舍不得师尊!”楚梨急急摇头,眼底映着灼灼执念,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若是要和师尊分开,我宁愿一直留在化形期!”
灵脉修不修得了另说,命才是最重要的啊!留在这里和待在狼潭虎穴有什么区别!
楚见棠侧眸望着她,眸色渐深:“不是说想要变强,这便后悔了?”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楚梨不觉一噎。
她确实说过这话,但眼下……
触到楚见棠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她毫不犹豫地即将出口的恳求咽了下去,也是这时,脑海中闪过话本扉页上加粗过的一行对话。
她忽然福至心灵,定定地望着楚见棠,酝酿着情绪,声音渐渐低涩。
“可师尊不在,我修炼再好,又给谁看呢?”
殿内蓦地一静。
本已移开视线,有着起身之势的楚见棠衣袂微滞,缓缓侧过了头。
“师尊……”
“我不想和你分开。”
清软而忐忑的语调下,原本已然不再寄希望于留下楚见棠的傅言之倏然抬眼,视线自面露审视的楚见棠身上扫过,同样落在了楚梨身上。
少女一袭素白衣衫,和那抹夺目的红,仿佛分明割裂开来的两界,垂落在地的袍角却因为二人此时的距离而交织在了一处,在那红衣之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他这向来孤高清绝的师弟,何时竟容人这般亲近了?
眼中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楚梨仰着头,在楚见棠直直望着她的目光之中,再度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小黑在识海里凉飕飕地哼了一声:“你在哪学来的这些?”
见得多了,它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为狐族挽救那些早已丢得七零八落的尊严。
楚梨维持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暗地里回道:“据我所看那些话本的桥段而言,不论再大的分歧,只要说出这般示弱的话,总是百试百灵的。”
若非傅言之在场,她怕自己被他没忍住拔剑给砍了,这个时候该是化作狐形的效果最好。
而最要紧的是,经过这些时日,她隐隐感觉到,在她喊师尊时,楚见棠似乎总是对她格外宽纵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对视了许久都没等到楚见棠发话,楚梨都忍不住要寻个时机,低头揉一揉酸疼的眼睛时,一道幽香冷风自身前拂过——楚见棠忽然转身,红衣如焰,与傅言之隔空对峙。
“一年。”他没有再看楚梨,声音淡得像山巅的雪,“这一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傅言之一怔,而后亦是站起了身,顿了顿道:“可以,出云宗上下所有弟子,若非必要,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得到了答复,楚见棠不再多言,余光扫过呆愣的楚梨,径自朝殿外走去。
“哎……师尊!”
忽略掉小黑愈发明晃晃的鄙视,意识到楚见棠话外之意的楚梨,心中一喜,快步跟上了他。
而被晾在一旁的傅言之,在得了楚见棠答允后,心中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些许。
肯留下就好,至于留多久……
他忽而皱眉,望向殿外方向,眼底浮起抹极淡的思虑。
那袭红衣依旧孤清如初,可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女,却像是一缕化不开的月色,悄然融进了那片灼目的红里。
若这会是长清解开心结的转机,只是一个续脉丹而已,也当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指尖掐诀,一道莹光闪过,一声清越温雅的“师尊”缓缓自殿中响起。
傅言之收起思绪,缓缓道:“雪声,有一事,需你费些心了。”
第11章 师兄那又如何。
出云宗坐落于群山环抱的幽谷深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掩映在云雾之中,而谷底最僻静处,一道飞瀑如银练垂落,水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鲜少有人踏足的院落。
水天交晖,幽辟静谧,正是傅言之为楚见棠安排的暂居之所。
引路的弟子将二人带至院前,神色恭谨地望向楚见棠,斟酌着开口:“上尊,此地久无人居,故而一直未曾命名,宗主的意思是……请您赐名。”
楚见棠轻笑了声,悠悠开口:“依本尊?傅宗主这甩手掌柜倒真是当得省心。”
弟子垂首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楚见棠也没有继续言语“冒犯”傅言之,不甚在意道:“那便无名居吧。”
说话间,他身形未动,面前沙叶却倏然被一阵清风卷起,火星迸溅,屋前三丈处的巨石上尘埃飞扬,待烟尘散去,石面已赫然浮现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无名居”。
在一旁静观许久的楚梨:……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算太过随意,至少师尊当年没一时兴起让她叫“楚无名”。
那弟子被这神乎其技的手段震住,惊羡地盯着那石头看了许久,半晌才回过神来,却发觉身旁的红衣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不由得愣在原地。
楚梨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妨,你回去复命便是。”
她师尊这来去无踪的性子,旁人一时半会儿确实是难以适应。
待送走了人,楚梨绕着无名居转了一圈,最终选了离主屋最近的一间厢房,屋前不远,恰好有一片开阔空地,正适合练剑。
她没再理会师尊的去向,熟练地抽出长剑,却在起手前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向楚见棠留下的剑痕。
“怎么了?”
从小憩中悠悠转醒,小黑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顿了顿,楚梨缓缓做出起手势,斟酌着问道:“你知道师尊当年在出云宗的过往吗?”
“嗯?”小黑还没有完全睡醒,茫然回了句,而后想起什么,又长长地“哦”了一声。
“让我想想啊……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应该还没你呢。”
“你师尊,也就是楚见棠,登至大乘期的当日,曾当着出云宗一众长老弟子的面,散功断袍后自退师门,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妖界都传得人尽皆知。”
“散功?”楚梨微微一惊,手一抖,剑光挥过,数片枝叶落在了她的肩头。
“对,不过他散的是出云一脉的功法,像他那样的天资,功法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便是纯靠灵力都没人能与他相较 。”
说到此,小黑声音里不觉透出几分叹服:“但散功之后,他竟还能硬抗大乘期的天劫,也当真是强得匪夷所思了些。”
“说起来,小狐狸,但凡你有他十分之一的资质,我也不至于日日为你操碎了心。”
楚梨一默,剑势由缓转疾,在愈发凌厉的剑光中幽幽反问:“你为我操过心?”
闻言,小黑痛心不已:“你以为我留在你识海里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有个万一——”
“我有个万一,你要怎样?”楚梨饶有兴致地追问。
小黑重重一哼,语气傲然:“自然是记住仇家的模样,来日替你报仇雪恨。”
楚梨:……
她突然怀疑,当初它取信她爹所用的说辞,会不会与此如出一辙?
而她爹竟能信这套说辞……难怪会被苍隐算计。
“不过,你怎的突然对出云宗的事感兴趣了?”小黑咳了咳,复而道。
“倒也说不上关心,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楚梨手腕一顿,剑势骤停,来时的一幕蓦地浮现在脑海。
……
“师尊,他们为什么都唤你上尊啊?”
跟在楚见棠身后,望着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弟子,楚梨忍了许久,终是难掩好奇地小声问道。
在云雾峰时,她虽也敬畏楚见棠,这些繁复的礼节却是从未有过。
楚见棠目光未移,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讽意:“那你觉得,他们该唤本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