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未停,唇色却愈发淡了几分,更衬得眼尾绯红如血。
“阿梨……阿梨。”
他一声声唤着,如同那些让楚梨丹田逐渐充盈起来的灵力一般,没有条理,时缓时急。
楚见棠知道,楚梨或许永也不会明白,在她应下他的那一刻,他魂识间骤然升腾而起的渴切和动荡。
以长清之名入世的这许多年,他曾踏过千山绝域处最深寂的雪,也曾立在浮华最盛的灯宴尽头,却始终记得那枝在出云宗孤寂枯萎的棠花。
他原以为自己的命途便如那抹朱色,总要孤身坠在这苍茫天地,却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他看到了她。
天地仍在,他却已不是一人独行。
灵力交融掀起灼热浪潮,汹涌灵流自屋中四溢而出。
山谷深处,绯玉花枝于树梢杳然绽放,如蝶吻雪枝,惊落簌簌碎玉。
楚见棠呼吸骤然急促,指节深深陷入楚梨铺散的青丝,倏然俯身封住她微启的唇。
掌心抵着他轻颤的肩胛,楚梨尾指动了动,随后双臂攀附而上,将这个吻予取予求地仰首承下。
气息彻底交融的刹那,一滴晶莹自楚见棠眼角悄然滑落。
……倘若前路再无坦途,倘若他愿将所有交付,能否换得这一刻永久的延续?
他和她。
没有隔阂,没有疏离,也没有温雪声的死,她还是他的小狐狸,永远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滚烫的吐息混着血气淌过耳侧,素日清越的嗓音,许是因为太过低切,竟仿佛带着些许脆弱的喑哑。
“别再骗我……阿梨。”
第120章 入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楚见棠汗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眸间情绪宛如深潭下涌动的暗流,悬在睫羽之间,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伴随着那道低哑的话音,一滴滚烫的水珠突然沿着楚梨颊侧滑落,又渐渐凉透,沾湿了她与他交缠在一处的鬓发。
楚梨恍惚了一瞬,竟觉得自己似是也染上了醉气。
但这恍惚转瞬即逝。
她闭眼错开他蒙着雾色的眸光,扣在他后颈的指节骤然发力。
真气凝成的冰丝刺入玉枕穴的刹那,楚见棠脊背骤然僵直,紧缩的眼眸里碎开星河倾覆般的光点。
身躯如断玉般俯跌而下,却并没有如楚梨所料般落入她早有等候的臂间。
骨节泛白的手堪堪撑在楚梨身侧,暴起的青筋将腕间未愈的鞭伤再度撕裂,血珠顺着手臂滑落,在素白衾被上绽开点点红梅。
楚见棠猛地呛出口血,瓷白的面容上仍旧泛着薄绯,又在楚梨略显惊慌的注视下寸寸苍白。
“你……”
他眸色死死锁在她面上,仿佛要将她魂魄都烙进眼底,薄唇颤了颤,却始终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梨咬了咬牙,再度加重了指尖力道,楚见棠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终是颓然溃散,破碎的字句亦戛然而止,软倒在她的怀中。
喘息渐渐平复,许久,楚梨轻轻放开昏睡的楚见棠,赤足踩上冰凉地面。
回身将锦被仔细在他身侧掖好,在收回手之前,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紧蹙的眉间。
他的唇上还留着抹破开的血痕,无力垂落榻边的手指却仍蜷着,像是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最后看了眼那苍白容颜,楚梨披上外衣,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浓稠的夜色。
门扉开合间,几片雪花乘隙而入,拂过榻上人散在枕畔的墨发,楚梨脚步顿了顿,似是想要回首,却在将将偏过一瞬时,识海内传来了小黑惊喜的问语。
“成了?”
她将衣袍裹紧,垂眸点头:“嗯。”
语罢,楚梨再度提步踏过门槛,房门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片雪沫恰好扑在楚见棠眼角,顷刻消融成道浅淡的水痕。
……
晨光堪堪撕开云隙时,楚梨已然踏入了一处荒无人迹的雪原。
“真要现在渡劫?”
黑狐虚影在她肩头炸开绒毛,尾音被朔风吹得发颤:“你昨夜才——”
楚梨搓了搓冻僵的指尖,无奈叹出声:“我也不知道师尊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趁他还没缓过神来找我算账,我得尽快赶回妖族。”
话音落下,她并指召出碎琼,目光在剑身灵光扫过,脑中不知为何浮出了楚见棠将剑给她时唇角浮动的弧度,思绪微微一空。
小黑仍在碎碎地叮嘱:“虽说你修为如今够了,但时隔这样短就引劫,可千万不能大意……我还没说完呢!”
“知道。”楚梨仰首望着已然聚拢的劫云,摸着鼻子嘟囔道,“这些话都要在我耳根磨出茧子了。”
话音未落,第一道惊雷已撕开云层。
楚梨神色凛下,定心将护体灵力凝至周身,碎琼剑气横扫而过,方圆十丈积雪尽数消融,露出底下埋了千年的冰层。
赤色妖纹蔓上颈侧,楚梨旋身避开劈落的紫电,同时手腕翻转,碎琼剑啸鸣着贯入雷
光,将前九道天劫一一绞作了细碎星火。
小黑比楚梨还要紧张。
眼见随着劫雷威力盛起,楚梨招架得也愈发吃力,身上亦不可避免地多出了道道伤痕,它眉心愈皱愈紧,几乎打做了死结。
在楚梨捱过半数雷劫,脚步不稳地踉跄着拄剑喘息时,小黑终于待不住了——
楚梨的灵脉本就比常人要弱许多,即便借着与楚见棠双修强行提升修为,却也远不足支撑她轻易抵挡炼虚期的天劫。
这般损耗之下……怕是解封魔气时会更不好受。
小黑一边暗骂楚梨的不省心,一边化作虚影缠上剑柄,在雷劫劈至第三十道时,低低催促道:“松手,剩下的交给我。”
它是剑灵,就算受伤重些,多养养也就好了。
楚梨并指压住震颤的碎琼剑身,摇首刚要说些什么,头顶劫雷已再度蓄势,她咬牙扶着剑起身,对愈发心急的小黑安抚道:“不用,我——”
她不想再看着别人为她涉险了,总归早晚要受这一劫,不过是多吃些苦头,何必再牵连小黑。
小黑挣不开楚梨的禁锢,只见她踏足而起迎上雷光,它心头一凛,刚想惊声提醒她不要莽撞,剑光未及,却忽有赤色剑气绞碎风雪,将那道狰狞雷龙挡回了云层之中。
糟了!
看清来人后,小黑先是惊乱,不过一瞬,绷紧的心弦又莫名松下——
他来了,那小狐狸……
倾注全力的一剑落空,楚梨愕然回首,目光触及到那袭眼熟至极的红衣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一声低喃不自觉吐出:“师……尊?”
楚见棠掠至她身侧,却未看她一眼,本源灵力化作万千光刃,硬生生将剩余十九道天劫逼回云层。
劫雷却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在云中翻涌,逐渐凝成一道惊心灼目的通天光柱,青紫雷光交织下,威势竟似比先前更盛百倍。
“糟了,楚见棠强行截断雷劫,触怒了天道,这是要拿余下的天劫作为惩戒了!”
楚梨仍未回神,小黑却已倒吸一口凉气,语调陡然拔高:“这次注定抗不过去的!先走,保命要紧!”
尾音被遽然爆开的雷鸣吞没,赤金雷光撕裂天幕,楚见棠却在这时偏过了头,看向了楚梨。
罡风掀皱他的衣袍,隐隐露出心口那道未愈的鞭伤——鲜血正从横贯锁骨的伤痕渗出,比楚梨昨夜所见更触目惊心。
她怔然对上他的视线,而他轻勾起唇,深深望入她的眼眸,声线轻若落雪:“这便是你想要的?”
话音方落,他赤袖倏然缠上她的腰,将她拽入怀中的刹那,无霜剑已自他掌心显现,携着万钧之势直直刺入苍穹。
雪原上千年不化的冰层轰然龟裂,赤金雷火被无霜剑光寸寸吞噬,雷柱溃散的瞬间,楚见棠半幅袖袍灼成飞灰,护着楚梨后颈的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泄出。
被劫雷的余威波及,楚梨胸口一闷,皱眉咳出口血,身上的束缚感亦在同时消散,踉跄坠落间,碎琼剑强行托了她一把,将她稳稳送回了地面。
方一站稳,楚梨倏然想起什么,猛然抬首——那抹赤色身影正如凋零的棠花,自九霄急坠而下。
根本来不及多想,她疾冲上前,雪粒飞溅间,将他接进了怀中。
坠入她臂弯的刹那,楚见棠鸦羽般的长发掠过她的颈侧,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楚梨双膝脱力地砸进雪里,那墨发便如泼洒的浓墨,在皑皑白雪上肆意铺展,与赤袍间洇开的血迹纠缠交融,在苍茫天地间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丹青。
红衣尽染,楚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无数个新旧交错的伤口在汩汩渗出血来,几乎霎时便湿透了她扶在他腰间的双手。
而那里……恰是昨夜她指尖流连丈量过的地方,如今却无力到几乎感觉不出起伏。
在楚梨怔然凝滞起的眸光中,楚见棠眼睫颤了颤,轻轻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