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望着他,却是无奈地笑了笑:“师尊觉得……现在的我,还有可能留在出云宗吗?”
“半月后,各仙门要重启诛魔阵。”楚见棠静静看了她许久,倏而开口,“三十六个宗派,至少百余镇山法器。”
楚梨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她当然知道这事,前些日子妖王殿的玉简战报堆得比山还高,她愁得差点想直接撂挑子跑路。
但此刻,她只能维持着从容的笑意,状似随意地问道:“师尊也在其内吗?”
“你希望我在吗?”
楚见棠不答反问,眸色清寒,仿佛方才的炽热纠缠从未存在。
自然不希望,如今她都没多少把握能赢,若是加上个他……不如直接自我了断来得痛快。
楚梨咳了声,语调不觉带了些商量的意味:“您不是要参悟飞升之道?闭关清修多好,何必掺和这趟浑水。”
最好修到地老天荒,等她功成身退再出关,或者干脆一朝得道,也就看不上这些凡尘琐事了。
虽说他之前伤了根基,但她已经把骨镯还了回去,只要半魂归体,以他的修为,总有复还的余地。
楚见棠眼帘微垂,极轻地嗤笑了声:“飞升……”
他顿了顿,忽地抬眸问道:“你的魔气,是从何而来?”
楚梨沉默须臾,最终还是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那你可知,”楚见棠定定望着她,“任凭魔气宿体后……会有何代价?”
楚梨:……
她知道。
但她从来就没得选。
第125章 日后他其实,很羡慕温雪声。
楚梨没有答话,沉默地偏过头,月光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朦胧的阴影。
可即便这样,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足以让楚见棠明白——她并非对魔气入体的后果一无所知。
他似是不认识般定定望着她,许久,低声自语:“即便如此……你仍旧选了这条路?”
仍旧……那般义无反顾地解下了他给她的骨镯。
楚梨扯了扯唇角,脑中闪过自己与小黑的盘算,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却又迅速敛去。
忽然,她心思一转,试探着开口:“师尊,若是日后……你遇见未化形的狐族,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饶它一命?”
“毛色火红的那种最好,若是白的……呃,棕的也行。”
想到自己退回化形期后不知会是什么模样,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间。
狐族天敌虽不多,可万一她倒霉,误闯什么禁地,再撞上哪位仙尊剑尊……不如趁如今残存的几分情面,多讨个生路总是好的。
她说出“日后”二字时,楚见棠垂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暗色转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那你呢?若我日后轮回转世,再遇你时……你会如何?”
楚梨一愣,心里不觉生出几分腹诽——
他就算飞升不得重入轮回,怕也是几百载后的事了,到那时,世上还有没有她都两说。
可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她仍是鬼使神差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如师尊待我一般,回报师尊。”
闻言,楚见棠没有意义地扯了扯唇,他笑得极淡,像是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随后,他毫无预兆地侧身退开半步,袍角掠过积霜,让出了身后山径:“山路湿滑,别贪快。”
楚梨诧异地看他一眼,虽不解他为何这般轻易放她离去,却还是松了口气,快步从他身侧掠过,发梢擦过他的衣袖,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阿梨。”
楚见棠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疑惑回首,便见他立于夜色之中,月辉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那一袭灼目的红衣,此刻竟显出几分没来由的寂寥。
自枝头坠下的碎雪落在他的眉骨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凝望着她:“如果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听闻此话,楚梨心底忽而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来。
最后一面啊……他这是愿意放她一马,不涉诛魔之事了?
她没来由地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坦然又疏离。
“愿师尊早登云阙,仙途永昌。”
……
那抹身影消失在尽头已有许久,就连余音也早已散得干净,楚见棠却依然立在原地,始终未动。
月光描摹着他的侧颜,投下一片冷寂的暗影。
——无妨。
他漫无边际地想。
她如今尚能压制魔气,即便只剩一尾,这世间也无人能轻易伤她。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在最坏的结果到来前……破开那个他绝不能接受的死局。
夜风忽地转急,楚见棠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上心口,渐渐攥紧了衣襟。
窒息般的钝痛迟滞地翻涌上来,他像是被抽去支撑般踉跄一步,身形晃了晃,低头咳出口黑血,眼尾也一寸寸洇出赤色。
他从不曾觉得夜寒能侵扰他分毫。
直至今日。
“阿梨……”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带着说不出的缱绻与痛楚。
心底绵延不绝的隐痛,自温雪声死的那日便悄无声息地攀附而上。
他不畏疼,也原以为它会随时间渐渐淡去,但后来……一次次发作,亦一次比一次更烈。
而方才,在她对他刺出那一剑时——他突然发觉,他好像,快要忍不下去了。
随手抹去唇边血迹,楚见棠抬眸望向了不远处安睡的温雪声。
——他衣冠整齐,面容平和,该是被人精心照料过才送来此处。
楚见棠眼底浮起一丝自嘲。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起……他其实,很羡慕温雪声。
纵是神魂消散,却能换得永远在她心上占得一席之地。
若换作是他……该多好?
垂眸看着袖口晕开的血迹,楚见棠忽然笑了。
确实可笑,他楚见棠一生不甘于谁之下,到头来,却输给了个素日不屑多看的晚辈。
“长清上尊?”
巡夜弟子惊诧的唤声从身后传来,灯笼随着他们骤停的脚步摇晃,暖黄的光晕划出刺目的弧线。
楚见棠没有回头,随后,他听见弟子倒吸一口冷气的声响——显然是看见了躺在青石台上的温雪声,细碎的低语声簌簌而起。
“是温师兄……快,去禀报宗主!”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正落在温雪声不染尘埃的衣襟上。
……
青纱帐内,温雪声安静地躺着,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傅言之将最后一粒丹药送入他唇间,指腹在他腕脉上停留片刻,这才缓缓收回。
“是她?”
他忽然开口,目光扫向窗边那道红衣身影。
楚见棠逆光而立,红衣被晨光浸透,衣袂边缘泛着淡淡的金,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作答。
傅言之收回目光,眼底神色复杂——
对于楚梨,他心中的确有怨,却并非为了温雪声。
雪声以身代她,是情势所迫下不容多虑的选择,即便不是楚梨,也可能是其他弟子。
而长清……他半魂已失,修为几近溃散,冠绝于世的天资近乎废去……却皆因她之故。
可如今,她却又救回了雪声。
傅言之一时茫然,不知该以何种情态去看待楚梨。
若她无心,为何救雪声?可若她有心……又怎忍心看着长清至此?
心绪几番起伏下,他终是长叹一声:“雪声魂魄已归,只要细细调养几年,便能转醒。”
楚见棠“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掠过温雪声,似是不甚在意。
傅言之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剿魔一战,
出云收到了邀帖。长清,你可要……闭关些时日?”
这件事,他本不欲告知楚见棠,可以他的心性,即便自己不说,又怎会不知。
倒不如由他来做那个恶人,也好寻个心安。
楚见棠眸光微动,倏然低笑出声。
“师兄,我求你件事可好?”
这一声“师兄”叫得太轻,语气竟不像是会从楚见棠口中说出来的,傅言之指尖一颤,蓦然抬首——
……
檐下,晨风沁凉。
“不行!”
傅言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袖中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如若你只是顾忌出云声誉,我自会出面周旋,不需要你——”
楚见棠倚着朱漆廊柱,眉眼神态慵淡,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清傲独绝的长清上尊。
“师兄,”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你不会想拦我的,也拦不住我。”
傅言之呼吸一窒,是,他拦不住——当年拦不住他离宗,如今更拦不住他一次次罔顾自身去犯险。
他想应邀剿魔之战……即便没有那层纠葛,以他如今状况,如何经得起这般损耗,更何况他根本不可能是为了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