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唇线微抿,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轻声宽慰:“傅宗主已经下了令,如今出云宗上下都在搜寻,总能找到的。”
温雪声沉默片刻,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忽地看向她,眼底情绪难辨。
“阿梨,待寻到千祁后……你还是将实情告诉林涯吧。”
——颜千祁的事,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们,谎言再周密,总会有揭破的一日。
而林涯那边……
楚梨怔了怔,随即摇头,语气坚决:“你看颜师兄,安稳了百年,一朝寻回记忆就出了这事,林涯如今很好,又何必去搅乱?”
“阿梨——”
温雪声还想再劝,远处却忽有一道青芒破开晨雾,在半空凝成剑纹。
两人同时抬首,认出那出云宗独有的印记后,对视一眼,当即提气朝那方向迅速赶去。
……
“定是找到千祁了。”
温雪声向来沉稳的嗓音罕见地染上急迫,白衣掠过山涧时带起猎猎风声。
楚梨心念相同,脑中不断思索着该如何劝阻颜千祁,却在逼近剑纹所指之处时,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攀上心头。
山谷内,飞絮纷扬,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轻轻沾在楚梨的衣袖上,又无声地滑下去。
转过最后一道山壁,一股异样的魂息让楚梨心头骤紧,待看清眼前景象,她神色愕然僵住——
数十名出云宗弟子静默垂首,却皆是聚集在山谷入口,并无人入内。
只有渐渐传开的压抑啜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也是这时,人群忽然分开,厉阳昭怀抱着一具身体缓步走出。
他面容沉冷,眼底却翻涌着深切的痛楚,让楚梨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怔怔地望着厉阳昭,直到身旁的温雪声身形猛地一晃,方才惊醒般伸手扶住他。
“……师兄。”
楚梨低低唤了一声,喉间却似堵着什么,无法言语。
温雪声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一处,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梨深吸口气,凝神望去,终于看清了那人面容——
颜千祁。
他面容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即便是这般的情形下,楚梨仍旧注意到了他眉心破碎的灵纹……那是散魂之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楚梨心头一颤,视线僵滞地移向厉阳昭身后。
傅言之垂眸静立,神色晦暗不明,而更远处,林涯竟也在场,正沉默地望着这边,眼底一片空寂。
再之后,地面上残留着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复杂的阵纹正在阳光下渐渐淡去。
——探灵阵。
楚梨几乎霎时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颜千祁遍寻不到绯染,便躲至此处,动用了禁术试图寻出她的去向。
可绯染的最后一缕魂识,早已随着那颗妖丹,融进了他的血脉之中。
他那样通透的人,看到探灵阵指向的方位后,又怎么还会猜不出原委。
所以……他亲手碎了自己的神魂。
不论多少年过去,颜千祁从来就没有变过,自始至终,都是这般炽烈的性子。
他要找她,当知道再也找不到她的时候,便决绝地选择了去陪她。
指尖传来温雪声压抑的颤抖,楚梨闭了闭眼,随即扶着他,与那些弟子一样,轻轻侧身让开了前路。
厉阳昭自她面前走过,飞絮无声地落在颜千祁的衣襟上,宛如一场无声的雪祭。
……
斜阳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格子影。
楚梨在殿门前驻足片刻,随即轻轻推开门扉,手中药碗腾起的热气氤氲开来,苦涩的药香顿时盈满殿内。
温雪声临窗而坐,手中书卷已许久未翻一页。
将裴鹤云配的宁神汤药轻放在他面前,楚梨轻声唤了句:“师兄,该喝药了。”
温雪声这才回神,侧首望向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总亲自送来,我倒不好不喝了。”
言罢,他仰首饮尽汤药,楚梨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自那日颜千祁身死后,整个出云宗都沉寂了下来。
颜千祁生前人缘极好,上至长老下至外门弟子,无人不喜他三分,而他的离去太过突然,也太惨烈,几乎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甚至,宗内一度传言四起——
有人说亲眼看见那夜颜千祁和林涯一同去了溯影湖,也有人说听见了剑刃相击的声音,疑心……是林涯导致了颜千祁的死。
虽说傅言之很快用雷霆手段压下流言,可越是这样,暗处的猜疑却愈发甚嚣尘上。
林涯……
楚梨垂下眼睫,这些日子她一直留在温雪声这里,一是担心他为颜千祁伤怀而坏了身子,二来……
她渐渐开始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她想到过颜千祁会放不下绯染,但在她看来,再深重的爱意,隔了这样久也该淡了下去,至多不过是痛彻心扉地崩溃一场,宣泄出来便也罢了。
可结局竟是如此。
如若百年光景都未能消磨颜千祁的执念,那楚见棠呢?
他是成为了林涯……可那些前尘往事,当真能随着记忆一同尘封吗?
将药碗放下,静静看着怔神的楚梨,温雪声温柔地伸过手,虚虚握住她的掌心:“阿梨。”
“嗯?”
楚梨瞥了眼空了的药碗,下意识扶了把温雪声,眉间染上忧色:“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温雪声摇了摇头,眸光拢着看透一切的柔和,轻声道:“我听说了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你……可要回去看看他?”
楚梨微微一怔。
“阿梨,你是
担心他的,既然这样,又何必要躲呢。”
……
罕见地没有和温雪声多留,楚梨胡乱寻了个借口,便匆匆走出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她背靠在微凉的门扉上,指尖似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一缕黑色的灵气从她识海中探出,轻轻缠绕在她的掌心,随后,小黑的声音悄然响起。
“林涯不会和颜千祁一样的。”
温雪声不便明言的话,小黑却从没有这个顾忌。
它一边别扭地安慰着楚梨,一边暗自腹诽,楚梨的顾虑,在它看来,的确是无甚必要。
且不说那位与颜千祁的性子本就天差地别,单说眼下——绯染是早已身死,可楚梨还好生生活着,哪怕楚见棠当真恢复记忆,也断不会做出散魂殉情的事来……
这个念头刚起,小黑忽地一顿。
比起担心林涯重蹈颜千祁的覆辙,楚梨该考虑的,似乎是另一个问题。
若是楚见棠发现自己竟成了她的徒弟……
该不会一气之下,拉着她同归于尽吧?
想到当初那个清傲绝世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男子,它深吸口气,悄悄咽下了后半句话。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云层染成了暗金色。
楚梨朝住处走着,无意识地召出无霜剑握在掌中,与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若是告诉他真相……”
“日后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知晓往事的林涯,还是……忘了前尘的楚见棠?”
“有区别么?”小黑不明所以。
楚梨沉思片刻,却是郑重摇了摇头。
那日在林涯面前,她尚可以用师父的身份冷言相向,甚至截断他濒临越界的话语,但若换做楚见棠……
她低眸望着无霜,剑身寒光映出自己微微恍惚的神情。
那一次,碎琼剑跟随着楚见棠消无踪迹,无霜剑却留在了她的手中,成了她百年来的佩剑。
如今,她也用惯了这把剑,甚至在指点林涯剑招时,对他所持的碎琼隐隐陌生了起来。
楚见棠所给她的,远不止一条命,她也永远无法像对待林涯一般全无顾忌地对他。
可那的前提是——他仍旧是当年的楚见棠,而非被强行灌注了记忆的林涯。
“这有什么要紧呢,再不成,便按傅言之所说。”
小黑似是有些明白了她的顾虑,又道:“结魄灯一燃,残魂归位,或许……他便彻底是楚见棠了。”
话音未落,楚梨的脚步蓦地一滞。
当初她为此和傅言之多次争执,而在那日,她将埋在心底最深的隐情道明后,傅言之便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温雪声以为,她执意不肯用结魄灯,是为了林涯,可其实只有她知道,其中更多的……不过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不敢面对那个未知的可能,所以才宁愿维持现状,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如今想来,或许……
思绪被突然打断,楚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居殿。
她提步走至殿前,随意抬手将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