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霜剑应召而出,悬于案前,剑身泛起幽蓝寒芒,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梨刚在案旁坐下,小黑便自剑中跃出,化作黑狐形态重重落在她膝头,尾巴烦躁地甩动着,一双竖瞳泛着幽光,直勾勾盯着她。
——这是它怒到极致的表现。
“小黑,黑神……”楚梨自知理亏,讨好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出出招呗?”
“呵。”
小黑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不是十四洲第一人吗,不是抬手就能斩九蜚吗?还要我出什么招?”
楚梨被它一噎,讪讪摸了摸鼻子,又没底气地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不那么说,师兄定要拦我,他那身子骨,若急火攻心……”
“那你死了,他就不伤心、不动气了?!”小黑陡然拔高音调,皮毛炸开,尾尖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这不是有你吗?”
楚梨眨眨眼,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不是说过,九蜚和你是老相识?是不是多少也知道些对付它的法子……”
小黑气得几近跳脚:“我不知道!你去和它同归于尽吧!记得别带上无霜剑,我可不给你陪葬!”
“小黑……”
见它真恼了,楚梨眉眼一软,竟显出几分多年前的撒娇意味,低低唤了句,哪还有半点霁华上尊的威仪。
小黑再气也拗不住她这副模样,半晌愤愤甩尾:“你就知道给我找事!”
末了,它烦躁地呼出口气,再度瞪了她一眼:“我是剑灵!不是魔神!你当九蜚是什么?要真这么好对付,它还能留命到现在?”
楚梨咳了声,语气无辜道:“可我是魔神啊……”
“呸!”小黑差点被她气笑。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旁人吹捧两句,你还真当自己有我主人那般能耐了?”
“所以我这不是仰仗你了吗,”楚梨笑眯眯地捏了捏它的爪子,“你想啊,要是傅言之拼死都没能除掉它,到时候收不了场,不还是得有人去吗。”
小黑狠狠瞪她一眼,不忿道:“就非得是你?!”
楚梨无奈摊手:“你想想当年喊着要诛杀我的那些‘正道’,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
有理有据的陈述下,小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别过头,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九蜚共有九首,背生双翼,周身鳞甲皆带剧毒……就是之前楚见棠受过的那种,也只有大乘期才抵得住,换做寻常人,早就投胎去了。”
这些楚梨是知道的,而此刻,她更关心的一点是——
“那它的命门呢?”
小黑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最中那颗兽首,那里有它的妖核,只要斩下它,就能彻底断了九蜚的生机。”
它
顿了顿,声音陡然凝重:“但你要想清楚——九蜚生性狡诈,九首处毒涎也最盛,而要斩其首必须凌空近身,也必遭其他八首的围攻。”
“一旦被其所困,就连大乘期的护体金光都扛不住,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暴雨拍打窗棂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楚梨细细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小黑的毛发,那些柔顺的黑毛从她指缝间溜走,又随着她的动作被拢回掌心。
“这倒是卷册上没记载过的……”
末了,她再度低眸,笑眯眯道:“就知道你有办法。”
小黑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气音,金瞳却闪过一丝忧虑:“最好是寻个人帮你一起,起码能暂且牵制其余八首。”
“但是……”
它抿了抿唇,旋即没好气道:“算了,那些人没一个抵得住九蜚之毒的,到时你把无霜剑交给我,我去。”
楚梨读出了它的言外之意,指尖挠了挠它的耳后:“最好不要让旁人插手?”
小黑嘟囔道:“等封印破开,寻常人去了也是送死,还平白添些麻烦。”
楚梨一怔,试探着问道:“你早就知道到会有这么一日?”
被戳中心思,小黑耳尖一抖,眼神飘向烛火:“……本来想骗你去妖族避避的。”
谁知道傅言之这么早把事情挑破,打了它个措手不及。
在楚梨失笑的眼神下,它双耳彻底耷拉下来,干脆把知道的事一股脑吐了出来:“那封印……估摸也就这几个月了。”
“嗯……”
鲛灯微晃,将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
“你不怕吗?”
小黑倏而开口,它记得,小狐狸当初刚得知魔气时,日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
楚梨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忽然轻笑:“怕啊,但这不是没办法吗。”
小黑把脸埋进她袖口,心情复杂地咕哝道:“早知这样,倒不如还留着妖身呢……”
——若她还是九尾之身,肯定用不着,也不会再淌这趟浑水了。
话音入耳,楚梨眼底浮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心弦。
她望向案上无霜剑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寒芒凛冽的剑身,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身影。
……
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暴雨的喧嚣隔绝在外。
内殿烛火未燃,唯有窗隙透入的微光勾勒出榻上蜷缩的身影。
楚梨在门口驻足片刻,终究是熄了点灯的心思,放轻脚步走近床榻,衣摆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在榻前站定,她静静望着榻上的人,心底溢出一抹无声的叹息。
——林涯仍旧保持着昨日她离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整个人都陷在阴影之中。
素白的弟子衫裹着清瘦的身形,在幽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楚梨默然望着他许久,感受着他的身体逐渐绷紧,脊背也微不可察地僵硬起来,却始终执拗地不肯回头。
窗外雷光亮起的瞬间,她看清了他露出的半张侧脸——
裴鹤云用了最好的药,不过一日,那几道狰狞的伤痕已几近消尽,只剩下浅白色的印记,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宛如未干的泪痕。
可楚梨却仍记得那时他抬手划破面容的模样,亦记得他眼底比剑光更利的决绝。
伤疤总会褪去,但……
雨声忽然急促起来,敲打着窗棂,衬得室内愈发沉寂。
楚梨看着林涯,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滞涩,许久,终是低声道:“……就算再生气,也别折腾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不愿留在此处,待你伤好些了,可以回云雾峰。”
——九蜚随时可能冲破封印,他能远离这是非之地……也是好的。
留下这一句后,楚梨转身欲走,身后却倏然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低语——
“师父是不愿再见到我了吗?”
“因为……我让你失望了?”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楚梨脚步一顿,重新转回身来。
看着那个依旧依旧不肯回头的背影,她沉默一瞬,放柔了语气:“你不要多想。”
“结魄灯的事……瞒你是我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安抚的语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以后……你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躯壳。”
锦被下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攥紧。
“师父是放弃了那人……”
林涯背对着她的身躯忽地颤了颤,声音愈发低暗:“还是……寻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来容纳他的魂魄?”
楚梨哑然。
这两个选择,都非她所想,又该如何作答?
她低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反问般道:“这重要吗?”
榻上的身影似乎凝固了一瞬,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是啊……不重要了。
许久,林涯缓缓松开攥得生疼的手指,在昏暗中一点点支起身子。
当他转向楚梨时,唇角竟挂起了抹清浅的笑意——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半分嫌隙,让楚梨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也因此,她并没能发现林涯眼底荒原般的死寂。
“师父。”他唇角仍浮着笑,轻声问,“能告诉我,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吗?”
那个人?
楚梨眼睫微微一颤。
她这才意识到,林涯虽然早就得知了楚见棠的存在,但似乎……是第一次主动问起他。
这些年,那个名字似乎成了一道无人触碰的旧伤,就连温雪声都极少在她面前提及,她更不会主动去回想,但此刻……
看着那张与记忆重叠的面容,以及暗色下隐隐辨不真切的神色,楚梨突然有了回答他的欲望。
“他是我的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林涯,望向殿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剑术很好……在他身边时,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需要我畏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