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蜚破封,又被出云宗诛灭的消息,本该是震动修仙界的惊天大事。
可诡异的是,这场风波竟如泥牛入海,所有细节都被死死封在出云山脉之内。
个中内情……就连半分传言都没能泄出。
又或者说,那些窥得了细枝末节的人,已尽数被留在了出云。
当日,各大仙门一早察觉出云宗方向煞气冲天,纷纷遣人驰援。
可众人刚至山门前,便见九蜚那遮天蔽日的凶煞气息陡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霎时间,天昏地暗,墨色云海翻涌如沸,整座山脉仿佛被拖入混沌,风止,云凝,连飞鸟都僵在了半空。
正当众人被此情景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只以为九蜚竟已强悍如斯之际,傅宗主携出云众长老现身,广袖一挥,护山大阵金光骤亮,将那股骇人气息隔绝在外。
“九蜚已伏诛。”
面对着身前诸派灵修的惊疑追问,傅言之却并没有多言,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那这天象……”有人忍不住仰头望向阴沉依旧的苍穹。
“九蜚垂死反扑所致。”
傅言之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的天地异变不过一场错觉。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解释,显然难以服众。
终于,有人环视傅言之身后一周,状若无意道:“霁华上尊……似乎不在?”
——在场之辈皆非寻常人等,又有谁不知,霁华上尊曾有过魔神之力,当年更是险些被各派联手围剿,如今这魔气滔天的景象,若说与她无关……
傅言之目光淡淡扫过那人,唇角微扬,却无笑意:“诸位远道而来,若想查证,出云宗自当尽地主之谊。”
言罢,不等众人应下,数百名白衣弟子已早有准备般列阵而来,半请半迫地“接待”了诸人。
而这一住,便是半月。
……
出云宗明里暗里的风云涌动,并未能传至云雾峰。
山风裹着碎雪,掠过楚梨垂落的发梢,她抱膝坐在断崖边的青石上,无霜剑横陈膝头,寒刃映出她失神的眼眸。
几日前那场变故,如今想来仍觉恍惚——
九蜚兽珠彻底没入林涯心口的刹那,傅言之亦取来了结魄灯,不等小黑开口,她便接过了灯,将其中的残魂尽数引渡入林涯的身躯之中。
而就在魂魄归位的瞬间……
天地失色。
楚梨眼睁睁看着林涯周身浮起虚幻的魔纹,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忽而是少年清隽的轮廓,忽而化作她熟悉的凌厉眉眼,最终竟隐隐浮现出第三张从未见过的面容——玄衣墨发,眸若沉渊。
那一刻,楚梨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亘古而强大的气息自林涯体内苏醒,刹那间,整座出云宗的灵气都为之一滞。
虽说那身影不过瞬息便消失无踪,但傅言之骤变的脸色,以及小黑悲喜交加的神情,已无声地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林涯,或者说楚见棠,便是万年前曾陨落的……魔神夙渊。
傅言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面色凝重如铁,想也不想地屏退所有弟子,正欲让裴鹤云探查林涯的状态,便听闻其他宗派的来人已至山门。
只思索了一瞬,他当即做出了决断,沉声对楚梨道:“带他走。”
——魔神重归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分。
否则……那些人绝不会等林涯苏醒,定会趁他虚弱之际,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彻底抹杀。
随后,在温雪声的陪同下,楚梨带着昏迷着的林涯回到了云雾峰。
林涯始终没有苏醒,起初楚梨想为他渡些灵力,却被小黑拦了下来。
也是那日,终于自惊痛中缓过神来的小黑,终于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
“当年楚见棠能扛住九蜚之毒,是因他修为已至大乘,而林涯……以他的境界,本该在毒矛入体的瞬间就魂飞魄散,可他伤得虽重,却仅是因外力毁损所致。”
“他的肉身,没有受到半分毒素的侵蚀。”
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做到如此。
说到此处,小黑定定望着榻上的人,神色复杂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百年前楚见棠将魔气封入自身,便已该魂飞魄散,可他不仅活了下来,就连魔气都没了踪迹,压根就解释不通。”
“若他是魔神……”楚梨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小黑接上了她未尽的话语,“那些魔气本就源自于他,又岂会伤他分毫?”
“相反,感应到主人心脉断绝,魔气主动为他重塑了躯体,又将受损的魂魄细细养护了百年,这才造就了林涯。”
几乎颠覆认知的真相,让楚梨一时间竟有些失言,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下来。
最终,始终立在她身侧的温雪声轻声开口,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那他如今……可还有性命之虞?”
小黑皱了皱眉,似是在犹豫着如何开口,许久才道:“九蜚兽丹护住了心脉,结魄灯的残魂也已融合,性命应当无碍,只不过……”
它转头看向楚梨,眸中闪过一丝讪然:“我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醒,而且,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也说不好。”
窗外云影掠过,映亮榻上人苍白的脸,楚梨与温雪声不约而同地想起融魂时显现的那道模糊身影。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个未尽的可能性——
如果林涯忘却前尘是因为神魂损伤太过,如今有了兽丹加持,残缺的神魂又已然补全……
会不会……不止楚见棠,属于魔神夙渊的那部分记忆,也已经回归了?
……
一道黑影自无霜剑跃出,轻盈地落在楚梨膝头,将她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你不用想太多,”小黑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尾巴轻轻摆动,“我主人都沉睡了万年,那日出现的左不过是些残念显化,他醒来后,多半还是那个林涯。”
“是谁都无所谓……”
楚梨抚上它的背脊,低叹一声:“我只是怕他醒不过来。”
——林涯也好,楚见棠也罢,只要他活着就好。
一人一狐同时转头,目光落在远处阖着的门扉上。
这几日林涯的脉象渐渐平稳,不再如最初那般微弱得令人心颤,故而今晨温雪声亦难得强硬地将楚梨赶了出来,独自在内守着林涯。
“温雪声说得在理。”
小黑眯起眼,暗自嘟囔道:“你也该歇歇,等他醒了,还有的是麻烦要解决。”
楚梨自然明白小黑的意思,即便不在出云,如今的情形,她又怎会全无所知。
那日惊天动地的异象,各大宗派必定已然知情。
当年傅言之能保下她,是因她的魔气已被楚见棠转嫁,可如今……林涯体内苏醒的却是真正的魔神之力。
正沉思间,楚梨忽觉眼角掠过一道灵光。
她惊然抬眸,便见淡金色的结界无声浮现在不远处的屋外,灵波徐徐漾开,如春风拂过枯木,所过之处草木抽枝,连崖边积雪都悄然消融。
楚梨心头倏然一震。
——如今的温雪声,根本用不出这般灵力,而那随之传来的气息……
“师尊……?”
楚梨猛地起身,想也不想便要朝那边赶去,却被小黑一爪按住了手腕。
“等等!”
小黑金瞳紧缩,死死盯着那道灵光,“那是……”
结界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古老的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型,散发出的威压让整座云雾峰的灵气都为之一滞。
它深深倒吸口气,许久,方才难以置信地低喃出声:“是主人的本源之力,他在……重塑温雪声的神魂。”
……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温雪声缓缓踏出门槛,素白
衣袂掠过门框,在晨光中如新雪般净澈。
他抬眸时,正见一袭红衣的楚梨立在不远处,墨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她眉目惊艳绝然,一如这些年映入他眼底的每一次相见。
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温雪声视线几不可察地一晃,余光扫过屋内未掩尽的暗红衣角,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将门扉自身后阖起。
楚梨仍旧立在原地,并没有对温雪声的举止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细细描摹过他不再苍白的肤色,即便早有预料,仍旧不觉一怔。
——那些年萦绕不散的病气已然无踪,连呼吸都变得平稳绵长,如霜雪衣纤尘不染,与她初见他时一般无二。
只是一眼,楚梨便已清楚,如今的温雪声,昔日因魂魄受损留下的缺憾,终于不再。
这个认知让她眼底漾起真切的欢喜,却在触及他沉静的目光时,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下。
“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