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楚见棠不知其中利害,他语速渐急:“魔气复现那日在场之人众多,那些正道如今是忌惮出云才不敢妄动,若知晓你——”
话音戛然而止。
温雪声看着楚见棠丝毫没有波澜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想……”
楚见棠唇角依旧平寂,半垂着眸,没有答话。
这一刻,温雪声心中彻底被惊憾占据,从未如此刻般觉得眼前的人这样陌生。
他怎么会不清楚这般做的后果,反而,正因太过清楚,他才会执意如此。
——因为如今虚弱至此,因为已被世间不容,他才偏要在此刻斩断与出云的牵系。
“她不会想你这样。”
温雪声指节泛白,声音亦沉了下来:“你这是在逼她。”
逼她留在云雾峰,亦是逼她留在他身边,因为只有她在,他才不会死在正道手中。
楚见棠极轻地笑了声,并没有反驳温雪声的话。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温雪声定定望着楚见棠眼底的暗涌,只觉得连喘息都染上了寒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楚见棠。
曾经的十四洲第一人,孤高如月的长清剑尊,此刻却以身为饵,只为……赌那人的一丝不忍。
“这样的方法……”温雪声盯着他,声音发紧,“能绑她一时,难道还能绑她一世吗?”
“为何不能?”
楚见棠反问,唇角微抬,笑意却未达眼底。
窗外风雪渐急,温雪声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等你恢复——”
“若我永也恢复不了呢?”
楚见棠语调淡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雪何时会停,可那双眼睛却幽深如渊,翻涌着近乎决然的平静。
温雪声终于彻底看透了楚见棠的打算。
——他不在乎,不论什么。
所以,他宁愿永远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宁愿日日忍受伤痛的折磨,也要让楚梨永远放不下他。
“温雪声,”楚见棠微微倾身,与温雪声不可置信的双眸对视着,眸光淡漠得令人心惊,“如今,我亦不怕告诉你。”
“你所顾虑的种种,于我而言,都不过微末浮尘,无一是不可舍弃的。”
“……包括生死。”
……
檐角冰棱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上,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
温雪声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已然干枯的梨瓣。
——顾虑?
他又何曾真正顾虑什么呢。
不论面对的是昔日的长清上尊,亦或是如今这个偏执到近乎疯魔的魔神,他都没有半分畏惧过。
他了解楚梨,甚至……他知道,若自己执意不肯放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落寞,她一定会顾及他的感受,一定会……犹豫。
可是……
枯败的梨瓣在掌心碎散,数日前那一幕忽然浮现在眼前——
当林涯倒在她怀中的瞬间,她蓦然睁大的眼,面上浮现的神情,是时隔多年都未曾有过的茫然与失措。
也是那时,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她心里,最想要长久伴在她身畔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不愿再给她任何枷锁。
他从来都知道,这些年来,她总觉得亏欠他,才会近乎苛慎地照顾着他,便是小伤也紧张不已。
能得她这般珍而重之地对待,说不高兴是假的,可心底深处,却只觉得酸涩。
——他的阿梨,不该是这样的。
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她能做回当初那个张扬恣意、狡黠明快的小狐狸,而不是如今这般,虽处在众人仰视的高位,却总是被太多的事牵缚,连选择都无法全然随心。
至于他……
温雪声抬眸,望向窗外渐盛的天光,眉眼轻轻扬起,像是释怀,又似是……惋惜。
——他只是她的师兄,这样就好。
“霁华……”
他轻声念出她的尊号,眼底再度浮动起那抹百年未曾改过的温柔。
师兄只愿……你来日所行之路,皆能岁岁长霁,明华无虞。
……
楚梨走到房前时,那抹红影已经重新回到了屋内。
她停下脚步,在门前站了片刻,方才抬手推门而入。
屋内的光线不知何时昏暗了下来,窗前那道红影背身而立,墨发半束,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尾轻扫过如火的红袍。
不是林涯常穿的弟子衣衫,而是百年前……楚见棠楚见棠最爱的赤色云缎,衣摆金纹流动间,恍若踏碎满庭落花。
或许是隔了太久的岁月,如今这抹红色似是比记忆中更加夺目,亦让楚梨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做过他的徒弟,也当过他的师父,如今,他又多了魔神夙渊的身份,那么……她又该怎么称呼他?
正迟疑间,窗前的身影忽地动了。
他转过身来,那张与林涯相似,却更加夺目的面容撞入她的眼帘——
窗外的雪光在他侧脸处镀上一层银边,眉骨更高,眼尾绯色更艳,像
是用朱笔重重抹下,比起林涯的清冷内敛,更多了几分锋芒毕露的明艳。
这一刻,再无需任何言语,楚梨对眼前人的身份已没有任何疑虑。
他是楚见棠。
时隔百年,重新站在她面前的……
她怔怔愣在原地,许久,悬在唇边的称呼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师尊。”
这一声称呼在寂静的屋内轻轻落下,宛如一片细雨坠入湖心。
楚梨眸光微动,看着眼前人熟悉到仿佛印刻在脑海中的眉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蜷紧的五指无声地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楚见棠指尖亦几不可察地一颤,始终紧握的指节无声舒展,他定定望着她,背光的轮廓被红衣衬得愈发分明。
二人相视许久,眼底皆映着彼此的面容,像是隔了百年光阴,又宛如只是弹指。
唯余呼吸的静寂中,楚见棠忽然轻轻叹出一声,终于提步,走向了楚梨。
他走得不快,红衣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袖口垂落的暗纹在光影里浮动。
楚梨没有躲,只是随着他的靠近微微仰首,目光始终未曾偏移,直到……他缓缓站定在她面前。
“阿梨。”
这个久违的称呼从他唇间溢出,低哑而温柔,穿透了无尽的清寂岁月,终于在今日重新落回她耳畔。
楚梨眸光极轻地颤了颤,像是雪落在心头,又无声无息地化开。
她静了一瞬,嘴角浮起抹浅淡的笑,轻声应道:“嗯。”
楚见棠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许久,方才叹息般低声道:“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山风从半开的窗隙涌入,吹动他垂落的发丝,有几缕轻轻扫过楚梨的手背,让她不觉有些分神。
她下意识反问:“什么?”
“在想……”他唇角弧度未减,却又掺了几分沉黯,“若是你最终选择同温雪声离开,我该怎么办。”
楚梨怔了怔,随即莞尔失笑。
这样的楚见棠,少了往日慵懒随性的调子,语调里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属于林涯的执拗和坦然,让她不自觉地柔和了神色:“那你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可以代你弥补他付出过的那些,但情债……”
话音倏然停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更沉重的话语,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楚见棠唇角微牵,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阿梨,我知道,你在意他。”
“可我又忍不住会嫉妒。”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嫉妒之外,又会想,若是当初救下你的人是我,那该多好。”
——那样,她记在心里的,放不下的,便只有他一个。
楚见棠没有说完这一句,垂落的眼睫却轻轻颤了颤,亦让楚梨看清了他眸中流淌着的自嘲。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楚梨下意识抬手,想要握上他的掌心。
“但是,方才听到你来,”他忽然抬眸望向她,眼底有微光闪动,“我忽然便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所以……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楚梨挑眉,话音中不觉染上一丝明快的笑意:“你觉得我会走?”
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楚见棠沉默许久,方才缓缓摇首,低声道:“我没有想过,我怕自己期待太过……阿梨,于你,我已不敢奢想太多。”
楚梨静静望着他,亦从他的神色间捕捉到了一抹掩饰不及的悲凉。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轻轻将脸贴在他胸前,楚梨清晰地感知到楚见棠瞬息急促起的心跳,就像当年在无名居,他任她按倒在榻上时那般。
“那日后,”想起那一幕,她更紧地拥住他,轻笑道,“你可以更大胆一点。”
楚见棠的气息一滞,他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起来,指节不断收紧又松开,半晌,难掩低切地开口:“阿梨,你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