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严的声音在长廊尽头响起,楚梨一惊,借着莲叶的遮掩,动作极轻地转了转身,透过缝隙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的两个人。
仙风道骨,长袍飘逸似仙,正是玄明和傅言之。
“裴师弟已经苏醒,也解释了他的伤并非楚师弟之过,于情于理——”
跟在玄明身后的傅言之轻声说了一半,便被玄明冷声打断:“于情于理,都是本尊冤了他?”
“弟子绝无此意!”
傅言之惊然抬头,当即跪地:“只是弟子想,楚师弟受罚已有许久,若师尊此番宽恕,既能令他悔过,又可彰显您的仁厚。”
玄明负手回身,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子,并未像以往般让他起身,而是道:“言之,你可知本尊这么做的用意?”
傅言之沉默许久,喉结滚动数次才哑声道:“弟子明白,但是师尊,楚师弟只是性子孤傲了些,并未有过他念,也从不曾与弟子生过芥蒂。”
“他太过拔萃,就是你最大的阻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楚梨不自觉皱紧了眉。
这说法,怎么……
正满腔疑惑,她忽然感到身侧水波轻动,下意识扭头,便见楚见棠正死死盯着玄明,一缕殷红自他掌心渗出,在碧水中晕开妖艳的血丝。
楚梨眸光轻动,亦已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几分,心中也不觉对楚见棠生出几分怜悯。
玄明刻意针对楚见棠,竟是因为他盖过了傅言之的风头吗……
虽说傅言之的确看上去的确要比楚见棠更讨师长喜欢些,可同是自己的弟子,这未免有些太过偏袒了些。
这般想着,楚梨轻轻握了握楚见棠的手指,却没收到他的回应,顾及他此刻的情绪,她收回手,再度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对师徒身上。
此时,玄明已一扫方才的严苛,弯下腰拍了拍傅言之的手腕,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言之,你该知道,本尊对你的期许。”
傅言之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弟子愚钝,怕会有负师尊厚望。”
闻言,玄明脸上浮现出一种楚梨从未看到过的慈和之色。
他轻叹一声,将自己的本命剑唤出,又解下了那枚刻有“玄”字的琢玉剑佩,放在了傅言之的掌心。
“不,言之,你已经做得很好。”
玄明一点点合上爱徒手指,声音突然柔软:“我只是不愿任何人挡你的路,哪怕只是一种可能。”
傅言之仍旧低着头,彻底沉下的天色中,楚梨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注意到了玄明忽然改了的自称。
疑惑方起,玄明的下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让楚梨双眸蓦地睁大,不自觉愣在了原地——
“我玄明的血脉,便是无法登临至高之境,也需得四海扬名,所以……这出云宗宗主的位子,只会,也只能是你的。”
第22章 不平所以……这就是原因吗?……
玄明的话音落下,根本没顾得上看傅言之的反应,楚梨呆呆地望着眼前摇曳的莲叶,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偷听啊。
小黑也听得瞠目结舌,不住喃喃道:“玄明有私生子?还是傅言之?他不是早就自称修的是无情道了吗?”
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个惊天秘闻,楚梨下意识转头去看楚见棠。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还因为玄明的一句话而近乎失态的少年,此时脸上,恨意和伤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幽冷的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玄明的方向,月光透过水面,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那双溢满血丝的眼眸才被缓缓垂落的眼帘遮住,不知何时紧箍在楚梨
腕上的力道也终于撤去。
就当楚梨刚刚松了口气时,楚见棠的左手却忽然不自觉地攥住胸前的衣襟。
他喉中溢出几声低沉而不可自抑的喘息,周身护体的灵力也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一般,原本静谧的水流骤然涌动,争先恐后地挤入他的口鼻。
楚见棠身形晃了一晃,本就如霜玉般的面容愈发苍白,楚梨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想,眼疾手快地反手握住他的衣袖,奋力拖着他游到了池面上。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楚梨便迫不及待地将堆在胸口的浊气吐尽,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水珠就急忙回首去看楚见棠。
见他的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却起码不像方才那么吓人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放心就这么松手,半拖半抱地带着他爬上了池心的假山。
“那个……”
楚梨手忙脚乱地掐了个避水诀,却因为不够熟练,只弄干了自己半边袖子,却也没了再使一次的心思。
她侧过头,几番欲言又止,都没想到要怎么开口安慰一旁浑身湿透,却始终一言未发的少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你……饿不饿?”
楚见棠终于转过头来,月色下,他长睫还挂着水珠,却遮不住眼底的暗色。
他既没有质问她的出现,也没有提及方才那场对话,只是低垂着眼眸许久,才声音微哑道:“你食言了。”
楚梨:……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或许人家原本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她倒好,硬生生提了个醒!
“我——”
“算了。”
楚见棠似乎没有听她说下去的意思,他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与她擦肩而过,倚着假山坐下,抬头望向了沉暗幽浮的夜幕。
一轮圆月清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湿透的白衫沾染了脚下尘污,勾勒出他清瘦单薄身形,在这清寂夜色中,显现出几分孤寂。
不敢就这么丢下他走了,留下又有些心虚,楚梨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远处却倏地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来?
楚梨深吸口气,不觉有些头疼地扶住额角。
这么偏僻的地方,今晚是撞了什么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这儿跑?
总不会又是玄明去而复返吧?
这样想着,楚梨悄悄瞥了眼楚见棠,少年依旧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见状,她也懒得再躲藏,只是象征性地往假山后挪了半步,勉强遮住身形。
几个呼吸间,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而来。
“方师兄,我们都找了一路了,不过一个妖物内丹,说不准是被谁捡去了呢。”
其中个子较矮的弟子低低抱怨着,声音里满是疲惫。
楚梨眯起眼睛,认出了旁边被称为“方师兄”的弟子,正是她跟踪半日、最终“捡到”火蜥内丹的原主。
——准确来说,是前主人。
同样听到动静的楚见棠已经事不关己地阖上了眼,似是对这突然出现的二人并不感兴趣。
“再找找吧,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呢。”方宇眉头紧锁,“本想明日呈给师尊过目的,怎么就丢了呢?”
“说起来,自那日诫勉堂后,就很少见到师尊了。”
矮个弟子顿了顿,小声道:“今日见厉师兄似乎往寒岩洞去了趟,是不是……”
“你是说那位?”方宇侧过头,语调带了些惊讶,“师尊竟这般轻易就饶了他?”
“毕竟与我们一同入门的师兄弟里,他天分是最高的,师尊或许也惜才吧。”另一人咕哝道。
方宇却隐有不屑地嗤了声:“天分再高又如何,还能高得过傅师兄去?”
“我便瞧不惯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师尊还是太宽容了些,要我说,就该直接把他逐出门去,免得影响师兄弟间的和睦。”
闻言,同伴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若是被傅师兄听见了就不好了。”
方宇似乎也累了,在长廊边坐下,愤懑道:“我就是想不通,傅师兄为何总替那姓楚的说情,还屡屡碰一鼻子灰。”
同伴在他身边坐下,劝慰道:“听说他自幼失怙,无人教养,宗选时那身衣服都破得不成样子,傅师兄心善,你我都知道的,自是不会和他计较。”
月光落在楚见棠的侧脸,将他半身掩盖在了暗影之中,他仍旧闭着眸,神色没有因那些话中的轻鄙刻薄发生任何波动。
楚梨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先是那对人前朗日清风般的师徒,再有这所谓名门大宗的弟子,一个两个,或为私欲,或随波逐流,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在与他们有着“同门之名”的楚见棠身上。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过人的天赋和玄明的忌惮,就要承受这些毫无道理的诋毁,所谓的明辨是非,辨成这个地步,连她们妖族都不如。
小黑也隐隐生出了火气,磨着牙道:“出云宗能有来日的风光,真是多亏玄明死的早。”
楚梨默了默,再度看了眼宛如睡去的楚见棠,悄无声息地闪出了假山,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歇够了的师兄弟二人终于站起身,方宇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眉宇间尽是倦意:“罢了,夜深了,明日再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