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尚不知自己日后会如何名震十四洲,她顿了顿,认真笑道:“他是谁我或许说不准,但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是十四洲内,唯一当得起宗门翘首之名的长清剑尊。
浅浅的雾气在凤眸中浮动,许久,楚见棠轻声道:“这算是你对我的期许吗?”
见他态度有所松动,楚梨趁热打铁地勉励道:“是我的期许,但你也要有这个决心啊,一定不能被他们的三言两语动摇,只要你早日变强,我也算是帮你完成一桩心愿,岂不是皆大欢喜!”
“心愿吗……”
楚见棠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眸时,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
“没错。”楚梨不假思索道。
尽管仍未能完全参透破解心魔的关键,但经过这晚,她已隐约对楚见棠的心结有了些许认知。
总归,与他在出云宗的经历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她如今所窥到的是不是全部了。
但不管是哪样,于理,心魔不除她便无法脱身;于情,楚见棠对她有救命之恩,如今见他深陷这般处境,她亦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我想要一个剑佩。”
“嗯?”
正暗自下定决心的楚梨蓦地回神,一时竟怀疑自己听错了:“剑佩?”
楚见棠直视着她,眸色幽深,缓缓重复道:“对。”
楚梨尚在困惑间,脑海中忽地闪过玄明扶起傅言之时的画面——
当时……玄明好像就是给了傅言之一个剑佩,还是自己本命剑上的。
难怪楚见棠会突然提出这般要求,这同为弟子,所受的待遇还真是天壤之别。
小黑凑热
闹地插话道:“玄明这一碗水怕是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瞧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楚梨顿时斗志昂扬,豪气干云地拍板:“行,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金的玉的,红的黄的,只要你开口,我定给你寻来!”
楚见棠神色却比她平淡许多,他偏过头望向莲池,语气淡淡:“无所谓,如果麻烦,当我没说也是。”
楚梨:……
她不禁陷入沉思——
原来就连师尊这般目下无尘的绝世剑修,年少时也会有如此别扭的一面吗?
不过这般性情反倒显得好亲近了许多,总好过整日用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对着她。
楚梨转念一想,剑佩虽不难寻,但既是楚见棠难得开口,自然不能随意敷衍。
更何况玄明赐予傅言之的,不用想也知道必定不是凡品,若她给楚见棠的明显比不过那一个的话,还不如不送的好。
可她该去哪找个比傅言之手中还要好的剑佩来?
楚梨不由得有些犯难。
忽然,她灵光一闪,在楚见棠等不到回应而忍不住投来的目光中,拽啊拽得把收起来的火晰内丹再一次掏了出来。
略一思索,她掌心朝下将内丹拢住,悄悄给识海中的小黑递了个信,随着几句低吟,指缝间忽有华光流溢而出。
待她再度摊开手掌时,浑圆的内丹已化作一轮赤色圆环,在月色下泛着莹润光泽。
“你——”
楚见棠微愕,楚梨却没顾上和他说话,颇为满意地前后打量着那圆环,又兴致勃勃地将袖口处的银线拆下,指尖轻巧地翻弄了几下,很快便系了个简单的绳穗出来。
正当她要将绳穗穿过赤环时,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楚见棠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渐低:“你在做什么?”
楚梨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做剑佩啊。”
她眉眼弯弯地说着,语气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虽然看起来简陋了点,但这可是好东西,就连你师尊都不一定随便送得出手。”
反正内丹的下落她已经知晓,如今留在手中也无甚大用,不如干脆做成剑佩。
千年火晰啊,先前那人不过是眼拙不识货罢了,若论珍贵程度,寻常的玉石珍宝还真未必能与之相比。
若不是担心太过招摇惹来麻烦,她真想直接将这内丹原样挂在楚见棠的剑上,世间仅此一物,想想便威风极了。
楚见棠盯着她手中穿到一半的赤色圆环,眼中流露出些许古怪,缓缓重复道:“用这个?”
“对啊。”
楚梨抽回手腕,迫不及待地用银线绳穗将红环系紧,双手拉扯几下确认牢固后,方提起成型的剑佩在空中轻轻晃动,朝着楚见棠挑眉一笑。
“如何?看起来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赤色光芒盈盈流转,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独特而璀璨的弧度。
“你跟踪方宇来此,不就是为了它吗,如今终于得手……”
楚见棠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就这样轻易给我,你舍得?”
楚梨想也不想,理所当然地答道:“就是因为很难得所以才要送给你啊。”
若是这火晰内丹能带出去,她还真有些舍不得,而今这不是根本带不走嘛,拿来送人情最是划算了。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映照在楚见棠紧抿的唇线上,他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蓦地,他极轻地说了句什么,楚梨没有听清,下意识“嗯?”了声。
“我说……谢谢。”
楚梨先是一呆,随即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还真是有些瘆人。”
果然还是内丹管用啊,先前费尽心思都没能换来一句感谢,如今倒是破天荒地听到了。
楚见棠从她微妙的表情中读出了未尽之意,耳尖瞬间染上一抹绯红,不觉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别扭地别开了脸。
过了许久,他似乎终于平复了心绪,重新转回头来,在楚梨强忍笑意的注视下,将她递来的剑佩轻轻推了回去。
“欸?”
楚梨意外地挑了挑眉,难不成她方才太过火,又惹得他不高兴了?
下一瞬,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出现在她眼前。
楚见棠手腕翻转,将剑柄朝向楚梨,目光却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帮我系上。”
并不客气的要求,但楚梨见过他更不客气的样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眯眯地伸手接过剑佩,便要为他系上。
不知何时,楚见棠已经悄然转回视线,静静地凝视着少女专注低头的侧颜,身体中早已冷寂麻木的血,仿佛再一次开始流动,带着久违的温暖,缓缓淌过心底经年累月的冰层。
或许……也没有那么无望吧。
即便不被接纳,不受期待,他仍旧可以奢求些什么……是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滋长,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徐来,拂起少女垂落的青丝。
那缕发轻轻擦过楚见棠空着的左手,他呼吸微滞,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却在即将触到的一瞬间,骤然僵住。
……
楚梨正专心琢磨着如何系结才最漂亮,好不容易拿定主意,正要付诸行动时,眼前忽然刮过一阵风。
手上猝不及防地一松,剑佩脱手而落,就在她眼疾手快要去接的刹那,那枚赤色圆环竟如幻术般凭空消失。
楚梨错愕抬头,却发现不仅剑佩不知所踪,连楚见棠和他手中的长剑也一并消失了踪迹。
她张口欲呼,周遭的景象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随后,眼前所见宛如一幅被撕碎的画卷般,开始四分五裂。
星河倒悬,天地旋转,熟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楚梨下意识想要扶住什么,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之后,意识彻底迷失在了混沌中。
……
当意识重新回归时,楚梨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次的自己,竟依旧是站立状态。
她没有第一时间睁眼,而是迅速收敛神识,同时试探着喊了声:“小黑?”
识海中传来小黑有气无力的回应:“还活着。”
“我们出来了?”
楚梨心头一喜,这才放松下来睁开双眼,待看清周围往来的人群后,眼底浮出抹不加掩饰的放松和惊喜。
难道是因为刚刚的剑佩,楚见棠的心结解开了,心魔也就此结束了?
“呵。”
小黑似乎不想接话,半晌才生无可恋道:“如果你指的是离开出云宗,那确实出来了。”
“嗯?你的意思是——”
楚梨一边踉跄着避开熙攘的人群,一边贴着墙角站稳,专心与它交谈起来。
“意思是这里还是楚见棠的心魔,顶多算是挪了个地儿……嗯,准确来说好像还顺便向后推了几年。”
“推了几年?”
楚梨呆怔片刻,她就晃个神的功夫,几年?
在她继续追问前,小黑抢先道:“别问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它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严肃:“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别抬头,就贴着这个墙角,找个地方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