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话语下,苍隐兴致更浓地打量着温雪声,立于身后的楚梨却眸光一紧——
自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温雪声后颈渗出的细密冷汗,虎口震裂的血痕正顺着剑柄纹路流淌,将银白剑柄染成暗红。
也是这时,温雪声不动声色将剑柄握紧,右手轻轻触碰到楚梨的衣角,在她抬眸望来时,睫羽徐徐垂落,在日光中投下一触即碎的阴影,唇角微动。
凝神辨认着温雪声唇形,楚梨眼眸讶然睁大,却见他朝她温柔一笑,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划破掌心,在虚空中勾勒出传送符纹——霜色流光悄然汇聚,尽数涌向她足下的青砖。
同样注意到温雪声用意,小黑叹了声,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小心!?”
最后一笔符文将成时,被称为“绯护法”的女子抬指不经意间拨动发间银簪,一道幽光倏然破空而至,直取温雪声腰迹!
温雪声眸光一紧,旋身揽住楚梨急退,匆忙布下的结界应声而破,青芒擦过长袖,如断蝶般飘落的袖口内里,未干的血符灵光正迅速黯淡。
女子把玩着染着丹蔻的指尖,徐徐勾唇:“公子这手暗度陈仓倒是漂亮……不过,也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吧?”
垂眸扫过裸露小臂上正缓缓溢出的黑血,温雪声闭了闭眼,却是回首歉然看向楚梨,低声道:“抱歉。”
第54章 交换他……真的打算用命换她脱身?……
看着温雪声的举动,玄衣女子指尖绕着银蛇簪尾的流苏,忽将朱唇贴近苍隐耳廓,掩唇轻笑:“妖王可瞧瞧,这痴缠模样,可有心下动容?”
话锋一转,她视线投向楚梨,惋惜轻叹:“不过这个小姑娘,属下瞧着倒是合眼缘,既然妖王为的是那俊俏公子,不若成全了他的心思,放这姑娘走也罢。”
“你倒是难得好心。”
苍隐黑袍翻涌,冷眼斜睨女子:“莫非试了一番凡俗情爱后,绯染也有了恻隐之心这东西?”
“妖王这话可太抬举属下了。”
绯染闻声扶额,旋即摇首笑笑:“属下无非是想给出云宗留份情面,省得到时候闹得难看,既然妖王不愿,只留具全尸给他们便是。”
楚梨默了默,一个苍隐就够棘手的了,如今又多了个不知是何来历的绯染……
她暗暗询问小黑:“你方才说苍隐重伤,形体亦难以支撑,如果我和师兄联手,能否赢过他?”
小黑翻了个白眼:“若他真弱到那种地步,还敢堂而皇之地在这里露面?”
说着,它忽而皱起眉:“不过这个叫绯染的……我瞧着好像有些面熟。”
顿了顿,似是仍旧没能想起什么,小黑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容乐观:“妖界中能给我留下印象的,几乎没有等闲之辈。”
真好啊,逃跑的希望又渺茫了几分,楚梨扯了扯唇,生无可恋地想。
感受到少女低抑的气息,温雪声指尖微蜷,随即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指,仿佛无声地安慰着她。
再度望向苍隐二人时,他面色沉了下来:“这里与出云相距不过十里,二位在此害我宗弟子,怕也没那么轻易全身而退。”
“既然来了,本君就不怕不能全身而退。”苍隐冷傲一笑,“她要死,而你……若是识趣,本君或许可以考虑留你几分神识。”
“如此……多说无益。”
温雪声冷冷望着他,目光如剑,寸步不让。
“出云宗,温雪声。”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掌中长剑寒光暴涨,“愿领教阁下本事。”
楚梨心道不好,压低声音想要提醒温雪声:“师兄,他——”
温雪声却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剑光如瀑倾泻,瞬
间笼罩了苍隐,同时,剑鸣声裹着一道细若游丝的传音落入了她的耳中——
“西南三百步有传送阵。”
楚梨微微愣住,剑气碎芒削断她鬓边青丝,却有另一股力道自温雪声掌心溢出,化作柔风将她推开。
不过迟疑一瞬,在小黑的催促下,楚梨借势疾退,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朝西南掠去。
忽然,脑后阴寒劲风袭来,楚梨没有回头,刚咬牙打算硬抗,那道凉意却在她的后颈处堪堪停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她的肩胛,让她再也动不得半分。
楚梨倏然站定,余光中,只见抵在颈侧的银簪之后,两根染着丹蔻的手指正正按在她的肩井穴。
一道清魅笑声悠然响起:“这般狠心丢下你的小师兄,就不怕他黄泉路上寂寞?”
楚梨身形一僵,在绯染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做出惊惧慌乱的反应时,忽然以迅雷之势后仰,发梢扫过对方腕间蛇鳞的瞬间,碎琼剑自袖中暴起寒芒——
剑锋紧贴她自己的衣袖而过,直逼绯染咽喉!
绯染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欣赏之色,她低笑了声,不避不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她颈边骤然生出一圈细密的暗红色鳞片,将碎琼剑抵挡在外,再近不得分毫。
楚梨本就不指望这一剑能伤到绯染多少,但只要能将她逼退一步,自己就可以借机脱身,可绯染的应对,却丝毫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是赤蛇族的!”
目睹绯染变化的小黑当即出声提醒:“当心她用毒!”
话音刚落,绯染唇角忽地勾起,注意到她神色的楚梨暗觉不好,刚要强行冲退禁锢,一缕馥郁幽香已顺着经络直冲灵台,视野中绯染的身影骤然化作三重幻影。
浑身如坠云雾,眼前的景象亦一瞬模糊晕眩了起来,楚梨脑中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软倒。
意识朦胧中,她勉力撑开的眼帘看见绯染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一只手轻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侧首冲着不远处的苍隐扬声笑道:“怎么,妖王大人还没得手吗?”
望着眼前明明已经力竭,连站稳都勉强,却始终能在最凶险时堪堪接下他杀招的雪衫少年,又听得绯染明显带了揶揄的语气,苍隐不悦地蹙起了眉。
掌心妖焰暴涨,苍隐彻底失去耐心,不再坚持想要留下一具完美的躯体,对着温雪声阴戾一笑:“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到此为止了。”
骨刃穿透右肩胛,温雪声闷哼着以剑拄地,却在苍隐袭来的瞬间,似是感知到什么般倏而侧首,看向了绯染扼在楚梨颈间的手。
他气息一紧,旋即抬眸迎上苍隐,并指如剑,毫无预兆地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迸溅的刹那,苍隐瞳孔骤缩,骨爪硬生生停在温雪声的面门处。
这个举动,是……自毁魂核?
“你疯了?!”看清这点的苍隐眼底涌起无尽怒意,暴怒的嘶吼震落檐角碎瓦。
成为炉鼎虽受制于人,元神却尚存一线生机,而魂核自爆却是将三魂七魄燃作灰烬,便是大罗金仙也再难聚魂重生,这人为坏他大业,竟决绝至此!
苍隐颈侧青筋浮起,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不过是虚张声势,你以为,本君会被你蒙蔽吗?!”
“魂核毁去不过瞬息,”温雪声唇色惨白,瞳孔却亮得惊人,“阁下可要赌一赌……在你施展噬魂诀前,我能否燃尽这副鼎炉之躯?”
“你——”
抬指擦去唇边涌出的鲜红,在苍隐的暴怒下,温雪声却淡然一笑:“不过两败俱伤……亦非我所愿,不知妖王可愿与我各退一步?”
闻言,苍隐眉头紧锁,眼中亦流露出些许怀疑:“你待如何?”
魂光自心口闪烁,温雪声视线轻轻望向楚梨的位置,低笑道:“我愿将这副身躯拱手献上,换我师妹平安离去,可行?”
……
原本意识昏沉楚梨也听到了温雪声的话,她怔然抬首,望着温雪声染血的侧影,依稀可见他嘴角噙起的淡然弧度。
方才他侧首投来最后一眼,墨色瞳仁里凝着初雪融水般的清浅笑意——与往日教她剑诀时一般无二,不过这一次,那抹笑意仍旧温和,却分明掺进了令她心头发紧的诀别之意。
楚梨不自觉地抿紧了唇,不知是残留的蛇毒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喉咙倏地有些发紧,连带着心口也沉甸甸地发闷。
“很傻是吗?”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楚梨诧然转头,只见绯染把玩着她的一缕断发,目光却落在温雪声身上,那眼神似在看他,却又似乎是在越过他看着什么,声线里带着几分格外违和的温柔。
“人真是奇怪,明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却还想要护着旁人。”
确实很傻,楚梨心想。
但她自然不会与外人一同评判温雪声,所以只是勉强从喉中挤出了一声冷哼:“总好过为了一己私利背信弃义,甚至暗害信赖重用自己之人的妖。”
没错,她说的就是苍隐。
本以为与苍隐同族,看上去是他属下的绯染会因此而不悦,却不料她听完后,唇角弧度更深,随即平静地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