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魂离体,本就非药石可医。”绯染唇边噙着浅笑,眼帘却微微低垂,“出云宗能保住他的性命,已是不易。”
“三魂离体……”
楚梨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苍隐之前,是打算用他做鼎炉?”
这么说来,苍隐并未得手,是厉阳昭在最后关头救下了颜千祈?
可是……她从未听闻厉阳昭与苍隐有过交锋。
绯染抬眸一笑,墨色眼瞳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是,我接近他,做的本就是这番打算。”
“可没想到……他竟愚钝至此,不论我说什么都肯信。”
她忽然轻笑出声,震得腰迹伤口又渗出鲜血:“就连我刻意泄出了妖气,他仍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你说……他是不是蠢得有趣?”
在绯染的话语中捕捉到几分近乎温柔的意味,楚梨眸光微动,不由顺着问道:“颜师兄……是何时知道你是妖的?”
绯染唇角微弯,视线落在那件衣衫上,眸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日后若有机会,你替我问他吧。”
“如果他能醒的话。”楚梨撇了撇嘴。
连师尊送去的丹药都只能勉强做续命之用,颜师兄的伤势可见一斑。
对她的话不置可否,绯染顿了顿,语调轻而笃定:“他会没事的。”
闻言,楚梨愈发皱起了眉。
若说绯染对颜师兄毫不在意,可此刻的言语里,却全然不是对无关之人应有的态度。
可若说她在意……颜师兄沦落至此,不正是拜她所赐?
正暗自思忖,绯染却忽然将目光投向她,淡淡扬唇:“小狐狸,念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替我办件事如何?”
“你什么时候救——”
楚梨刚要反驳,蓦地想起被蛇尾卷着逃出苍隐掌下的情景,话音一顿,悻悻改口:“……什么事?”
绯染低笑了声,染血的手腕随意搭在雕花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随后,一点莹白自她眉心浮出,悬于半空,泛着令同族血脉震颤的幽光。
原本只是不情不愿地扫去一眼,在看到这一幕后,楚梨瞳仁骤缩——
那是……妖丹?!
对妖族而言,妖丹的紧要甚至重逾性命,向来不会示于人前,一旦离体,多少年的修为都尽付东流,而此刻,绯染竟主动将其逼出了体外?
想到对方大抵真与娘亲是旧相识,楚梨暗自惊憾纳罕之余,仍忍不住提醒道:“你伤得不轻吧,这会儿贸然取出妖丹,就不怕反噬得更重?”
再者说,她毕竟也是妖族出身,眼瞧着这般至宝摆在眼前,很难不心生贪念啊!
绯染倚着铜镜轻笑,颈侧未干的血迹在镜中映出暗红痕迹,她挑眸打量着楚梨,忽地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和你娘不太像,若换她在此,怕早已将这妖丹收入囊中了。”
被蛇族的人这般点评,楚梨哪肯吃亏,顿时维护起自家的体面来:“我们狐族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这等趁人之危之事!”
话刚出口又迟疑起来,几番犹豫后,她又忍不住问道:“我娘……她还活着吗?”
自坠入云雾峰后,娘亲的音讯便彻底断绝,绯染既追随苍隐之侧,又屡次提及娘亲,想必知晓些内情。
“我只知道她没落在苍隐手里,至于是生是死……”
绯染指尖轻捻妖丹,玉色流光中浮动着细碎金芒:“她九尾已毁,即便活着……也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楚梨沉默良久,终只低低应了声“哦”,没再深问娘亲的遭遇,也没有开口质问绯染为什么不出手相救。
在妖族之中,即便是同族尚秉持明哲保身的要义,更何况是和她娘同身份不凡,又有着相似之处的绯染。
绯染挑眉看了她一眼,细长的双眸微微挑起,浮现出几分玩味:“做人的滋味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楚梨不解其意地看了过去,反问道:“什么?”
绯染轻笑一声,目光扫向昏迷的温雪声,似叹非叹:“他们同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你也意识到了不是吗?”
楚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想起温雪声昏迷前紧握她手腕时的灼热温度,顿时明了绯染所说的“不一样”是什么。
但她没有接话,而是蹙眉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总不会专程带她来此,就为探讨人妖之别?
看着楚梨明显不想深谈此事的神色,绯染把玩妖丹的手指微顿,忽而轻笑一声,反手将妖丹抛给了她。
楚梨本能地接住,掌心触到温润流光时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朝绯染看去。
“帮我把它带给千祁吧。”
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绯染懒懒支额,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妖丹,再次掷来。
“这是从苍隐那儿顺来的,权当给你的酬劳。”
一重惊愕未平,第二枚妖丹已落入手中,楚梨再如何镇定也做不到波澜不惊,几乎是呆愣在了原地。
此时,小黑率先惊醒,失声叫道:“这……这不是狐王的那颗吗?”
楚梨低眸看看妖丹,又抬眼看向绯染颈间逐渐蔓延的蛇鳞状裂纹,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给我……和颜师兄?”
当初在苍隐那里发现狐王的妖丹时,她都不曾这般震惊。
此时真切地将其拿在手里,反倒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但只这一事,还不至于让她失语至此,真正令她无法理解的,还要是——
“没了妖丹,你怎么办?”
苍白的唇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绯染侧眸而笑:“怎么,不是刚刚还要杀我吗,如今省了你动手,岂不正好?”
这句话,正正戳破了楚梨心底隐约的猜测——妖若无丹,唯有一死。
“你在求死。”
楚梨不自觉地攥紧妖丹,灼热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她皱眉道:“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
绯染的身子晃了晃,勉力撑住妆台才没有倒下。
失去妖丹让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可即便这样,嘴角的笑意却未减分毫:“现在,只不过是到了该我偿还的时候罢了。”
“她的妖丹不太对。”似乎发现了什么的小黑突然在识海中出声,“上面……有颜千祁的气息。”
楚梨凝神细看,果然在绯染的妖丹上捕捉到一丝不属于妖族的气息,一切突然明朗起来,她轻声呢喃:“这是……颜师兄的三魂?”
她猛地抬头看向绯染,语气中带着几分了悟:“是你从苍隐魂识中夺回来的?”
如若颜千祁的三魂早便被苍隐夺去,那……唯有在苍隐主动离魂时,绯染才有机会夺回颜千祁的三魂。
所以在苍隐打算附身于温雪声时,绯染才会始终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在他即将功成的刹那毫不犹豫出手,不顾一切地与他一战。
绯染微笑着,目光静静落在妖丹上,像是透过它在看着什么人般。
许久,她无奈一笑,低低叹道:“他不该再来寻我的,我原以为那次伤他,足以让他明白我并非善类,可他偏偏犯傻……”
“颜师兄说你受伤了。”
楚梨抿了抿唇,想到了那日颜千祁苦苦哀求温雪声时说过的话,开口道:“他放心不下,一定要去找你。”
绯染目光一震,倏地,她轻轻闭上了眼,神色似悲似喜:“是吗……”
“他去找你……却撞到了苍隐,可苍隐又是怎么肯放过他的?”
楚梨整理着自己推测出的脉络,却又隐隐不解了起来。
以苍
隐急需鼎炉续命的处境,怎会只取颜千祁三魂就罢手?
“因为我把心头血下给了他。”绯染扯了扯嘴角,“赤蛇一族独有之毒,蚀骨腐心,无药可解。”
言罢,她像是得逞般狡黠眨眼:“苍隐可不愿占据一具注定会腐朽的躯壳。”
寥寥几语,楚梨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就要即将心愿得偿之际功亏一篑,苍隐的震怒定然无以复加,怕也是因此才对绯染生出了疑心。
再次看向绯染,楚梨的语气不觉缓和了许多:“误会是可以解开的,我想,颜师兄的性子……也不一定会怪你。”
所以,也不至于非要以死谢罪啊!
“他的毒是我种下的,也唯有我的妖丹可解。”
绯染扶着妆台一点点坐下,气息愈发微弱:“早在给他下毒那日,我便想过今日了。”
她似贪恋般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苍隐即将破门而入,可颜千祁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无论她如何冷言相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始终不曾流露半分怨恨,直至再容不得迟疑,她掐住他的咽喉,逼他咽下了那枚毒丸。
而他竟真的毫不抵抗地吞了下去,黑血溢出唇角时,他仍用那双含着悲伤却依旧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最后,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