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苍隐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如若他大肆宣扬出去……都不用大肆宣扬,哪怕只告诉出云宗她是狐王之女,估计她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将小狐狸眼底的忐忑尽收眼底,楚见棠不动声色地继续抚过她蔫下的尾尖,似是毫不在意道:“本尊到时,那蛇妖只剩了一口气,本尊见他苟延残喘着实难受,便顺手了结了他。”
楚梨呆了呆,不自觉地喃喃道:“他死了!?”
楚见棠不轻不重地将她支起的前爪按下,淡淡应了声:“嗯,解气了?”
良久,楚梨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奇怪于自己的反应。
明明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她心底却似乎并未涌起多少喜悦,甚至比不上第一次从苍隐手下逃脱时的劫后余生感。
这份大仇得报的快意,竟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消散无踪。
她这是……大难不死,心境也磨砺得更坚韧了?
奇怪归奇怪,楚梨还是迅速地接上了楚见棠的话茬,只略略一怔便答道:“是他想杀我,如今自食恶果,也是应当。”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楚见棠,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和那个蛇妖……”
“楚梨。”
楚见棠忽地出声,也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嗯?”
听到师尊唤自己全名,楚梨立刻竖起耳朵,身子也不自觉地绷直了些。
书卷被拂过的衣袖挡开,楚见棠指尖的动作缓缓停下,语气难辨地问道:“本尊是谁?”
望进那双墨色暗涌的凤眸,虽然不明所以,楚梨还是乖顺答道:“是
……师尊?”
静默许久后,倏而一声低笑响开,楚见棠惩戒般屈指在她背上轻轻敲下:“既然知道,就别拿那些拙劣的借口来糊弄本尊。”
楚梨:……
楚见棠垂眸看她,眼尾终于泄出一丝晃动的情绪:“你瞒着本尊的事,本尊可以不问,但是小阿梨,自己的狐狸尾巴,便自己藏好些,记住了?”
听出楚见棠这话是不再追究的意思,楚梨心中长长松了口气,但想起自己的狐狸尾巴,又不由有些丧气,嘟囔道:“我本来也不剩几条尾巴了……”
此言一出,楚见棠眸光微凝,那日被鲜血染透的枫叶仿佛又在眼前飘落,他轻阖眼帘,缓缓道:“没有下次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楚梨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仰头望向楚见棠。
楚见棠指腹摩挲着她颈间结痂的伤痕,清晰而低缓道:“你是本尊的徒儿,日后,再不许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楚梨眨眨眼,随即习惯性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以为他是嫌自己能力太弱丢了他的脸面,不由有些难为情地低头轻咳了声:“哦。”
又是一阵寂静,就在楚梨再度昏昏欲睡之际,忽地听到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什么要救温雪声?”
救温雪声?
毫无预兆的诘问让楚梨耳尖一颤,她睁开眼,茫然地反应了会儿,眼前似乎再一次浮现了那日的种种,包括她下定决心引开苍隐,将温雪声安置在洞穴中的一幕。
许久,她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般蹙起眉头:“我……”
“算了。”
楚见棠忽地转过眼,语调渐冷:“要还是那些师门之谊的虚话,就不必再说了。”
楚梨:……
她甚至没想到还能说那些虚话,刚刚,她想说的其实是……她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如今再回忆起自己那时的作为,明明都是她亲历之事,胸腔内本该翻涌的悸动和恐惧,此刻竟全无踪影。
就好像……她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只能记起过程和结局,却与局中人毫无干系。
她怎么会为了温雪声险些搭上性命?难道……只是因为他太好看了,自己舍不得他死吗?
见楚梨果真沉默了下来,楚见棠眼底暗色翻涌,指尖蓦地收紧,亦不自觉地捏痛了小狐狸颈间绒毛。
在小狐狸吃痛的惊呼声中,他毫无预兆地将她的下颌转向自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本尊的话……你是不是从未放在心上过?”
对上楚见棠眼中翻涌的暗潮,本来就迷茫的楚梨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说过的话可是太多了,这指的哪一句啊?
眼见楚见棠眉宇间渐渐笼上一层阴翳,求生本能先于思考让楚梨条件反射地扬起假笑,脱口而出:“哪能呢,师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恨不得刻在心头,以便随时温习呢!”
闻言,楚见棠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同样虚假的弧度:“本尊让你离温雪声远些,你做到了吗?”
楚梨:……
自知理亏的小狐狸立刻耷拉下脑袋做反省状,过了半晌才痛心疾首道:“其实仔细想想,最近好像总是有些记不住事,看来还是得经常温故知新才好。”
“温故知新,是指下次还为了救人去送死?”楚见棠淡声反问道。
“那自然不能!”
想起自己断掉的尾巴,本就落了一身伤的楚梨疯狂摇着头,眼里满是心疼:“还是自己的命要紧些。”
末了,她又觉得这话在师尊面前不太妥当,忙补充道:“不过,如果是师尊的话,我自是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深深望了她眼,楚见棠忽地话锋一转,语调亦低沉了几分:“楚梨,你有没有想过,依赖本尊?”
楚梨愣了愣,诧异抬眸,耳尖在楚见棠掌心无意识地抖了抖:“我不是……一直在依赖师尊吗?”
看着小狐狸眼中真切的疑惑,楚见棠紧绷的唇角渐渐松弛,眼尾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冷峻的面容也随之柔和下来。
许久,他低笑一声,声音如玉磬相击般清越,在小狐狸上首响起。
本以为要挨训的楚梨悄悄侧目,却见师尊眼底流光溢彩,宛如春华初绽,月华流转,衬得那张本就绝世的面容愈发摄人心魄。
师尊……这是被她的不思进取给气笑了?
只是一眼,楚见棠便猜出小狐狸心里在揣测着什么,他没有出声解释,毕竟……他并不想让小狐狸真的读懂他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把她所谓的“赴汤蹈火”当真,小狐狸最是惜命,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介意她为求自保的本能,她尽可以自私,可以算计,可以伪装,他唯一也只会介意的,是她把那一份例外给了别人。
不止温雪声,谁都不可以,他要的,是在她心中,他是她心中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他会比任何人都对她好,让她不需要再去讨好任何人,只信任他,也只依靠他。
又或者说……他需要她依靠他,这种陌生的感觉,却莫名地不令人生厌。
不动声色地敛去笑意,楚见棠修长的手指抚过小狐狸的耳根,沿着火红的皮毛轻轻滑下,低声道:“只要你安分些,少惹是非,不必你赴汤蹈火,本尊亦能福寿绵长。”
要是动不动来上这么一遭,他才真的会折寿。
楚梨眨巴着眼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那师尊自然会福寿绵长。”
“借你吉言。”
楚见棠懒懒应着,指尖忽然加重力道,惹得小狐狸缩起脖子,又不疾不徐道:“你记着温雪声的好,那本尊呢?”
楚梨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未认真想过要如何报答楚见棠。
可仔细想想,以他的修为地位,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即便真有什么稀罕物事,连他都取不到的东西,难道她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那……师尊有什么愿望吗?”
话音刚落,楚梨自己先怔住了——这句话,怎么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在她视线不及之处,楚见棠的唇角亦是一紧。
在心魔中,那个少女便总是赶也赶不走地赖在他身边,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同样的一句话——
“你还是没什么愿望吗?真的没有?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愿望……”楚见棠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呢喃,“若是有呢?”
楚梨微讶,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是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若是什么稀世珍宝,大不了就借花献佛,悄悄透露给傅言之,以傅言之对师尊的愧疚,说不定会主动奉上呢。
楚见棠却并未道出给她,而是轻笑了声,悠然放远了视线;“待本尊想清楚的那一日,便告诉你。”
……
直到楚见棠再度探查过楚梨的脉象,将她安置回屋后方才离去。
憋了许久的小黑也终于找到机会现身,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小黑绘声绘色的描述,楚梨仍有些难以置信:“所以……苍隐真的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