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原地的两人仿佛魂魄离体,双目紧闭,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吱呀——”
殿门开合的微风携着伽罗香气卷入,一道身影徐步走进,红袍拂过白玉殿石,停在了彼界镜之前。
紧接着,衣摆如水垂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自上而下抚向镜缘,又缓缓将其拾起。
随着一声喟叹,空荡无声的殿中再次亮起了白光。
这次光芒持续得更久,镜面上的血痕也久久未散,仿佛没有止境般吸食着所持者的灵力,直到来人淡漠的面色一点点变浅,方才餍足般地收下了他的诚意,大发慈悲地将他的身形笼罩于内。
未阖的殿门倏然溜进一缕风,旋起那人遗落的赤色绦带,悄然覆在了楚梨无知无觉的指尖,在撤出时,又轻轻带上了殿门,光幕无声无息地垂落,将所有痕迹尽数掩去。
……
楚梨睁开了眼。
下意识看了眼刚刚还渗着血的尾指,映入眼中的右手光洁纤细,却只在指根处生了层薄薄细茧——
袖边的朱笔明晃晃昭示着薄茧的来历,对她而言,却似是嫁接的异物般陌生。
她试着地收拢五指,又不自然地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的真实性,许久,目光在四周游移开来,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面前是一张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两摞奏折整齐地叠放在案角,朱批的痕迹还依稀可见。
而她的手边,一盏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热气,临近茶水的窗纸上,窗外人影微微前倾,伴着小心翼翼的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梨慌忙抬手摸了摸鼻尖,又刻意压低嗓音回道:“没、没……事。”
话刚出口,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目光细细望了眼窗纸上那道剪影,又惊疑地环视了片刻自己所待的书房模样的屋子,迟钝地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她现在……是女帝,也就是说,她已经进入彼界镜里了?
可为什么……她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
难不成是她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说……是彼界镜出了问题?
不对啊,小黑明明说过——等等!
楚梨猛地直起身子,终于意识到方才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小黑?黑神?”
她试探着在心底呼唤,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等了许久后都没能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还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小黑不见了。
或者说,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和小黑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更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记忆留存了下来。
这与之前的预想全然不同……
但好在,在来之前小黑为了防止它自己忘事,把该做的事通通重新捋了一遍,如今它虽然不在,但对持有记忆的楚梨而言,即便没了它的提醒,也能依照商定的做法去施行。
但是,楚梨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肩头,那里空荡荡的触感让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冷清——
习惯了耳边随时可能响起的絮叨腹诽,此刻的安静,反倒让人无所适从了起来。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不如早些把事了了,才能早些回去查探小黑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打定主意后,楚梨将案上的奏折推到一旁,屈指叩响青铜镇尺的同时微微提高声音,朝外唤了一声。
殿门应声而开,一个眉目隽秀的少年衣摆下的云纹履细微颤抖着,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似是有些怕她,在距离她十余步处就停住了脚步,亦始终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楚梨极力让自己笑得和蔼自然,试图从他口中套些话,但少年的头愈扎愈低,应答的声音细如蚊呐,几近要把自己埋在衣领里。
见状,楚梨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心里犯了嘀咕——自己该不会是个暴君吧?
她咳了声,肃穆了神色,亦故意拖长声调道:“你既是我……朕的近侍,今日为何这般拘谨?”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奴是昨日才被分来服侍陛下的,您……不记得了吗?”
楚梨指尖微微一顿,炉中升起的青烟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儿。
“啊,瞧朕,怎么连事儿都记混了!”
她咳了声,借着拨弄香炉的动作掩饰尴尬,余光瞥见少年脖颈泛起的一片红霞。
见状,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神一松,楚梨第一次扬起抹自然的笑意:“无碍,今日之后朕就认得你了,你也不必害怕朕,该如何就如何。”
少年怯生生地抬起眼帘,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抖,许久才小声道:“奴……奴不是怕您。”
“陛下仙姿之容,”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殿内的熏香里,“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耀目之人,一时……”
说到这里,少年复又深深埋下了头,两侧露出的耳根已是红透,楚梨愣在原地,许久才再度尴尬地清咳了一声:“嗯……那你……多习惯习惯。”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
眼见少年的脑袋越垂越低,楚梨真怕他一个不留神栽倒在地,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殿门重新合拢。
待殿门重新合上,她左思右想,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转身走向了梳妆台。
鎏金缠枝镜中蓦地撞进张昳丽面容,楚梨呼吸一滞,终于明白方才少年为何那般失态。
隔着彼界镜所见时辨不真切,如今近距离再看,这女帝的面容,当真是姝华绝艳,饶是她见惯了修真界那些姿容出众的灵修,也不由为镜中人的样貌深深惊叹了一番。
——墨泼长发随意散落,朱唇胜血,柳眉如月,额间轻点金纹朱色花钿,一双狭长明澈的凤眸像是映照着万千波光,又似碎冰般净透幽远。
少女似是十五左右的年纪,面容尚未完全长开,眉宇间却已生出了清贵疏离之态,让人不敢轻易让目光久留。
耀目生辉,宛如原主的本名。
——晏明凰。
望着镜中的容颜,再回想方才在玉玺上看到的落款,楚梨不禁暗自赞叹:这名字取得当真贴切。
惊艳之余,楚梨总隐隐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倒不是五官样貌,而是举手投足间那种教人不敢亵渎的风姿,她好像……并非第一次见到。
就当她抵着下巴欣赏着这怎么看怎么令人啧啧称叹的脸时,忽地与镜中的自己偶然一个对目,楚梨面色一僵,随即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好像知道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个认知让楚梨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脸颊,又自我安慰般地嘀咕出声——
“师尊现在应该早回云雾峰了,又不会突然冒出来,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么个睹法啊。”
话说回来,师尊刚刚告诫她不许和温师兄来往,若知道她不仅阳奉阴违,还和温雪声一起进了彼界镜……
楚梨后颈一凉,匆忙摇首把这个可怕的心思晃开。
……不能再多想,还是做完小黑交代的事要紧。
当务之急,是先把温师兄化身的小公子捡回来,按部就班对他情根深种,再顺水推舟地把自己搞死为上!
——等等。
楚梨突然僵住。
那小公子……叫什么来着?
第66章 洛棠棠字不错,不过不太衬你,……
再度将那少年唤了进来,经过一番旁敲侧击的套问,楚梨暂且确定了自己身边尚未出现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却有一件事让她心中一动——
便在去年,原主曾派兵吞并过一个名为青阳的小国,原有皇亲贵戚皆被压做了阶下囚,唯余了一位皇子下落不明。
不出所料的话,那位皇子……便该是楚梨要“捡回”的小公子了。
夤夜烛影摇晃,楚梨挥毫在明黄绢帛上落下朱批,命暗卫潜伏在城门附近,日夜巡查,一旦有形容狼狈的落难少年,即刻禀告于她。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后,楚梨又要来了女帝所主之国的相关史册,打算趁着没找到小皇子前,尽快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案头史册的玄色缎带尚未解开,却被门外传来的低语陡然打断。
暗卫统领单膝跪在龙纹屏风外:“陛下,东华门外躺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看形貌约莫十六七岁……属下已命人守在原地,却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置此人,特来请陛下示下。”
楚梨指尖压在竹简边沿,泛白的骨节泄出些许惊诧——
这么快?
难道因为师兄和她一同入镜,所以两人相遇的时间也是几乎是同时?
那倒还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
事不宜迟,楚梨当即把手边的史册抛之脑后,霍然起身,织金凤尾裙裾扫过满地疏影,急声道:“备辇,朕这就去。”
暗卫统领办事确实利落,楚梨赶到城门时,几个穿粗布衣衫的百姓状似闲聊,却用身形巧妙遮挡住后方的一小块区域,全然截下了旁人望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