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楚梨还是认真思索了会儿,寻出了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来:“要不……朕在宫内为国师寻个住处?”
闻言,洛棠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既是陛下赐恩,臣自当承情。”
楚梨大气挥手:“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朕让浅风去安排,国师可有什么想法?”
“臣对住所并无挑剔,只是若要方便为陛下分忧,自是离得近些好。”洛棠云淡风轻地说着,末了,又忽地一顿,“如此想来,臣忽觉晏微宫便甚好。”
晏微,冠了帝君的姓氏,是离得最近,但也是……凤后的住所。
望着洛棠清正端方的模样,楚梨沉默一瞬后,默默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心思太过龌龊,毕竟这宫中除了帝王的宫殿,其他多多少少都与后宫沾些关系,洛棠也只不过按他所说,选了最近的一处而已。
定然是她满脑子想着原主和洛棠的旖旎情思,才会不由想到别处去。
……
晏微宫的事,在浅风言辞激切地进言未果后,也便这般糊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这般厚宠怕是早就被百般猜忌个遍了,但或许是洛棠的姿容太过清冷,才能又足够服众,朝堂竟无半分揣测之音,连御史台都噤了声。
市井坊间甚至流传起新话本,说女帝与国师是帝臣星并蒂而生,共佑大周河清海晏。
虽说是好事,但楚梨闲暇时也忍不住会有些惆怅,难不成是她太过正直,流露出的心思亦不够明显,旁人便也罢了,洛棠要是也这么想可怎么办?
原主自然没有这个烦恼,晏明凰可是直接把敌国皇子封为了面首入了后宫的,可如今换做了她,洛棠官袍加身执掌朝堂,倒真把周国政务当作了自家事,怎么倒像是毫无复国的念头了?
“陛下的美意臣心领了,不过,臣也没陛下想的那般柔弱。”
洛棠瞥了眼思绪又不知飘到何处去的楚梨,径自落座龙纹案前,云袖拂开那摞待批奏章——这人,怕是狠惦记着这些折子,却又怕开口为难他不妥,纠结之下眉心都皱得死紧。
盯着他执笔的玉指,楚梨忧色更甚——看,他果然比她还关心周国的兴废。
照此下去,别说殉国了,她怕是要在奏折堆里熬到寿终正寝也未可知。
要不……改日她试着派几个人在洛棠眼前透些青阳国的消息,看能不能激起他的思国之恨?
“陛下在想什么?”
殿内忽地响起一声幽淡的轻问。
“想你为什么不——”
篡位。
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断,楚梨咳了声,补救道:“不在尹国多留些日子,赶得这么急做什么?”
懒懒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洛棠唇间溢出一抹轻笑:“陛下不知?”
楚梨茫然地看向他,尹国国君迎后,拜贺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也有借此事和尹国交好之意,她怎么会知道。
洛棠抬眼,看到她眼底纯然的不解之色,似笑似无奈地低低叹了声,方才道:“后日,是陛下的生辰。”
“陛下上次不是说,从未见过梨花,心有好奇吗?”
楚梨这才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一回事儿。
第70章 镜影她自己,便生了这样的一双眼……
梨花这事,说来也是巧到一处去了。
习惯晏明凰的身份,又和洛棠熟悉后,楚梨便不会再时时都刻意绷紧心弦,脾性习惯也一点点流露出自己原有的样子来。
浅风和原主基本上没有相处过,在他心里,楚梨是什么样都说得过去,而其他的人,因为晏明凰本就疏淡矜雅,鲜少与人有着朝政之外的交流,所以在楚梨大多时候都只待在凤栖殿,政事又有洛棠协理的情况下,只觉得女帝愈发不喜近人,时日久了,反倒全然适应了被楚梨取代后的晏明凰。
在愈发闲适自在的日子中,楚梨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如今是身处彼界境中。
所以半年前,在浅风不经意间提起从尹国出使回来的安右丞进献了好些新奇物件,拿来给楚梨过目时,楚梨随意瞥了眼,从中挑起柄象牙骨柄团扇,指尖抚过扇面上银线绣的双面花纹,饶有兴趣地问道:“这是什么,团做一簇还挺养眼。”
洛棠便是这时踏入了殿门,闻声移过视线,脚步一顿。
清悦和缓的嗓音在凤栖殿中徐徐流淌开来:“陛下不识得梨花?”
楚梨一怔,再度看向了那雪白小巧的花瓣。
这便是梨花吗?
她的确不曾见过,虽然师尊给她取名为梨,但妖界多是红黑为主的浓色之花,而后她跟着楚见棠在云雾峰和出云宗也呆了些时日,云雾峰常年深雪自是不必提,出云宗虽说地界颇大,却也都是辅以灵力滋养的灵花异草,如梨花这般凡间惯有之物……倒是从未见到过。
想到这里,楚梨心中一紧。
她不是凡人才认不出梨花,但晏明凰可是实打实的凡间帝王,如今从她口中说出不认得,是不是有些说不太过去了?
“国师不是我们周国之人,自是有所不知。”
不等楚梨改口挽救,一向对洛棠颇有敌意的浅风却似乎抓准了他的把柄,轻嗤了声:“周国地处北境,便是春日也朔风逼人,哪里养得活梨花。”
说着,浅风还意味不明地朝着洛棠抬了抬下颌:“再者说,陛下身份尊贵,不比我等出身微末,此种凡俗之花,又何必认得。”
最后半句裹着冰碴子,连带着将洛棠也划进“微末”之列。
楚梨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浅风含沙带影的讥讽几乎隔几日便要来上一次,即便嘴上的称呼从洛公子改成了洛国师,也从来不耽误他觉得洛棠是当初那个被她捡回来的落魄少年,每每见她对洛棠言语关切些都能独自生上好久的闷气。
她也不是没劝过,但架不住语气稍微重点儿浅风便两眼通红地跪在地上请罪,重话说不得,轻话不管用,总不能开诚布公地跟他说洛棠出身不低,是咱之前灭国的青阳国的皇子呢吧?
好在洛棠心胸相对宽广些,大多都一笑置之,倒显得浅风像个扑棱翅膀的炸毛鹌鹑,有些时候,楚梨甚至会觉得洛棠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浅风说了些什么。
这一点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错觉,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洛棠都完美到了一种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地步,但正因为他太过完美,反而让楚梨感到不真实了起来。
包括对浅风和其他人的态度,比起说洛棠不计较,不如说他从未把旁人的言行放在眼里,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继续云淡风轻地继续着他的事,似乎没有人能让他的情绪生出任何波澜来。
这般近乎
漠然的性情,也让楚梨隐隐有些狐疑了起来。
温师兄从前……是这样的吗?
“认不认得是不要紧,不过我瞧着浅公子肝火过旺,最好还是找太医开上几副方子降降火。”
楚梨回想着温雪声,一时也忘了打圆场,而洛棠言笑晏晏地对浅风回以一笑,在他怒目而视时,又淡淡转过眼,看向了她:“陛下觉得这梨花如何?”
……
那日后来如何?
倏然抽回思绪,楚梨记不大清当日自己答了些什么,但粗略想想,也无非是些夸赞的话,毕竟她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自然没有说不好的道理。
或许也是那一日,顺嘴提了句想亲眼瞧瞧梨花究竟生成何样?
可浅风说,周国是极难养活梨花的……
想到上个月,洛棠力排众议,难得态度坚决地定下亲自去尹国拜贺国君迎后的事宜,楚梨微微一怔,随即不太确定地看向了洛棠:“国师这次去尹国……”
“臣在尹国挑了几株刚刚吐苞的梨树,回程时用布衫裹着,移栽在了城外的幽潭谷中。”
洛棠指尖拨弄着青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神色:“幽潭谷地处温泉之侧,四时俱暖,算算日子,后日刚好是那些梨树结花的时候。”
“陛下若是有兴,可要移步与臣一同去看看?”
说这话时,洛棠连眼都没抬,就像是随口想起提了一句,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但楚梨却不好当真就随意地应付过去。
因为她的一句话,人家大老远把树都带了回来,难不成她还真能不去吗?
于是她想也没想便果断应下:“国师美意,朕自然要去。”
说这话时楚梨还是有些心虚的,余光瞥见朱漆托盘里未批的奏折,这些时日偷懒攒下的数目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要是再撇下不管……
“臣入宫前,已经与傅老说好,陛下或许要托他监国几日。”
洛棠放下茶盏,轻飘飘地翻过一封不过抬眼便批阅好的折子,又随手将盛着玉玺的锦盒推至楚梨面前,取过另一封折子,头也不抬地道:“陛下若无其他打算,便把旨意下去,也好让傅老早些定下心来。”
楚梨:……当皇帝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