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衍舟先行下马,随后又扶着辛芷下马。他掏出地图,垂眸对比着地形。
“这里,按照官府记载,曾是先帝设立,用于大批量养殖蘑菇供给皇室的农场。”他皱眉道。
可是先帝驾崩,当今梁帝上任,已有十多年之久。这些茅草屋年久失修,理应破败不堪才对。
可现在看去,虽然一排排的小屋其貌不扬,杂草遍地,但定睛看去,那杂草向两边倒伏,应是行人反复穿行造成的痕迹。
“三公子,”站在一旁的探子适时上前,“我昨日,一路跟随着王家老管事,亲眼看着他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根据探子查到的情报,王家老管事在王家已经干了近二十年,早成了王德文的心腹,平日若无必要,绝不出府,即使是出府,也必然有下人跟随。
可昨日,这管家竟一反常态,一人翻山越岭,来到这深山老林之中。
闻衍舟颔首,示意他们要进去。
十几名家侍将闻衍舟和辛芷、以及黄大夫三人围在中间,谨慎地朝着茅草房小步挪动前进。
“阿芷,不要害怕。”一片寂静中,闻衍舟突然出声。
辛芷本来沉浸在对未知的探险之中,精神高度紧张,骤然被点到名字,心中一激灵,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有些好笑:“公子,不必担心我。”
闻衍舟恍若未闻,也不看辛芷,口中自顾自道:“阿芷,我保护你。”
辛芷看向男人绷紧的侧脸,目光扫过他微颤的睫毛,随后慢慢地扬起了唇角。
她似乎有些意识到了真相,闻衍舟虽然身为世家公子见多识广,但毕竟才刚弱冠,也没有入仕或是参军,他可能也是第一回面对这样的情形,心里紧张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辛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微微眯了眯眼眸,这闻衍舟总是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他身上似乎有种矛盾的气质,像是加满了糖的奶咖,第一口或许有些微苦,但回味之后,唇齿间是满满的甜腻。
辛芷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在此谢过公子,公子既替我查清毒药源头,又亲力亲为探查山谷,我无以为报。”
闻衍舟耳尖泛起红痕,眼神闪烁,含糊道:“不用你回报。”
“呵。”身边的黄大夫胡须抖动,发出不屑的轻哼。
几分旖旎的氛围被老头无情打破,辛芷眸子眨了眨,也后知后觉地品味出几分羞耻。
当然,比起辛芷,闻衍舟反应更甚,手指攥着袖口,手心的薄汗沾湿了里衣。
很快,众人来到了茅草房前,陈旧的木门已经被虫蚀出了几处孔洞,泥巴糊起的墙壁上扒着藤曼,许时天气渐冷,叶片泛着黄色。
在闻衍舟的示意之下,木门被走在前头的家侍轻探推开,发出嘎吱声响。
一阵秋风吹过山谷,屋内没有光,只能模糊看到其中摆放着几个高大的架子。
一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眼睁睁地看着屋中迅速涌出一股浓稠的绿色雾气。
为首的家侍瞬间神经紧绷,大喊出声:
“大家快捂住口鼻!”
26第26章
◎水边村◎
前面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绿雾呛进鼻腔,瞬间激起一片肺腑的痒意,几人无法自抑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四散着向后退去,避开那绿雾的范围。
为首的几人咳嗽了一阵后缓缓停下。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闻衍舟焦急问道。
那几人面色有些涨红,听到自家公子问话,又沉心感受了一番,似乎觉得除了呛咳之外,身体并无其他异处。
“好像,好像没有什么大碍。”一人试探地回答,同时眼球看向同伴,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几人一对眼神,都感觉并无大碍。可刚刚那阵绿雾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一时间,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黄大夫皱着眉上前,不顾旁人的阻拦,向屋内走去,随后沉声道:“应该只是菌菇繁衍的产物,无毒无害。”
黄大夫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一群人逐渐放下心来。
辛芷探头朝屋内看去,只见一排排的木架上长满了各种蘑菇,除了有些瘆人之外,并无特殊之处。
她心下好奇,脚步不自主地向前腾挪了两步。
“阿芷。”闻衍舟及时叫住她,手指圈过她的腕间。
辛芷回头,扫过闻衍舟的墨色窄袖,旋即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毕竟是她咖啡店的事情,辛芷没有让别人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的习惯,她道:“没事的。”
“我同你一起。”闻衍舟快步走到了辛芷身前。
屋内光线昏暗,腐败的泥土腥气扑鼻。
二人一排排地扫过种满蘑菇的木架,神色凝重。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微微下陷。
突然辛芷注意到了杂茂的灰白蘑菇群中有一抹异色。她俯身扒开蘑菇,看见了一株似花似菌、红艳如火的奇异植物。
她像是被蛊惑了般,指尖轻触上那重瓣,向下按了按。
辛芷突然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重的熏香,大脑顷刻间欢腾起来,混沌迷幻。
“阿芷,阿芷。”闻衍舟时刻注意着辛芷的动向,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心下觉得奇怪,试探着喊了她两声,竟然没能把辛芷从那种呆滞的神情重唤醒。
闻衍舟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快步来到辛芷身前,双手摇晃着辛芷的肩。
“阿芷,你能不能看见我?”
辛芷被大脑剧烈的震动唤回了神志,她头还有点晕,眼神带着迷茫看向闻衍舟:“嗯。”
“你怎么了?”闻衍舟焦急问道。
“我怎么了?”辛芷脸上还是显而易见的空白表情,闻言也只是僵硬地重复道。
闻衍舟眉头紧拧着,深觉着茅草屋有问题,赶忙拉着辛芷来到屋外。
辛芷被山谷底的凉风一吹,睫毛眨了眨,原本有些混沌的神志瞬间惊醒。
她猝然转头望向屋内她刚刚站过的方向,瞳仁缩小,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我,我刚才,”她开口,舌头还有些没有捋顺,“那红花有问题。”
“什么东西有问题?”她斩钉截铁的声音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家侍在辛芷的描述下决定去挖掘那株红花,带回去仔细研究,并且四下搜集了山谷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红花藏在茂盛生长的蘑菇之下,仔细搜索之下,数量其实不算少数,装满了一小个陶罐,被一个家侍抱在怀里。
辛芷已经事先提醒过他们,不要直接用手去触摸,可还是有人不小心中招。
中招之人的反应也同辛芷一样,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幻境或是圈套,意识不清,难以听见其他人的呼唤。
好在接触时间短,不过几息,就能恢复正常。
“黄大夫,请您看看,这花是什么来头?”
黄大夫垂眸看着在太阳下有些弱不经风的红花,浑沉的眼中辨不出神色。
半晌,他才慢慢地将手伸出袖口,置于红花上方,手掌挥动,轻扫两下,像是要将它的气味扫进鼻腔。
突然间,黄大夫身躯一震,浑浊的瞳孔猝然射出两抹精光,穿过站在前方的家侍,紧盯着闻衍舟的面庞,声音沉重:“三公子,这东西您可不能碰。”
黄大夫许久没有这样激动严肃的神色了,闻衍舟蹙眉,赶忙追问:“这是什么?”
黄大夫注视着闻衍舟的表情变化,确认他并未说谎后,才缓缓道来:“你可知血菱绒,这可是比血菱绒药效更强的落血菱绒。”
血菱绒是郎中们常用的一种镇痛草药材,虽然药效强大,但是只能外服,若是食用,则有着致幻的效果。
而这落血菱绒比血菱绒毒性更盛,不仅致幻,还具有成瘾性。黄大夫记得,多年前自己的师父曾同他说的,满村饿殍之案。
水边村本是个普通的村落,自给自足。可不知哪天,村里突然出现了落血菱绒,村民们不认识这种植物,有大胆之人浅尝后发现了它奇特的味道,食用后可产生极大的饱腹愉悦感。于是人们开始将落血菱绒用作佐料,放进每道菜里。
随着时间的积攒,人体内的毒性越来越强,人们渐渐沉溺在落血菱绒带来的快感中,遗忘了自己的饥饿。整个村子,不出一月,死尸遍野。
为了防止如此惨案再次发生,先帝下令铲除销毁可以看见的任何一株落血菱绒,黄大夫本以为这种植物销声匿迹,他也只能在古书上一观其形态,没想到,人到暮年,还能再次见到这灾祸毒物。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黄大夫眼里透露着无比的严峻,“三公子,你理应将此事告知家主。”
“而且,你...”
黄大夫欲言又止。
闻衍舟眸子暗了暗,郑重点了点头。
闻衍舟眉头紧蹙,到了此等地步,事情已经不是他一心想要帮辛芷的忙,或是辛芷和卓家的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