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扬手，那份墨迹早干的纸张在空中发出了哗哗的响声，“这封邸报有无不妥，难道你不知道？或者说，你知道，但故意如此？”
第47章 血衣
这声诘问直接让陈凡额上渗出汗来。
他用青色的衣角不着痕迹地擦了擦, 快速分辩道：“上将军莫要冤枉属下！属下尽心竭力，为军效力数十年，怎会有坏心！”
说着他神情显出几分委屈来, 倒像是杨钦辰冤枉了他似的
其他定州将见状也纷纷声援道：“是啊！陈将军一直鞠躬尽瘁, 两年前为了杨大将军还受了重伤，这才将养好了。”
“上将军莫不是要偏袒赤翎军故意如此说的？您可是北征合军的主帅，若是行事不妥，恐难以服众。”
“杨好叛国，证据确凿，使我合军损失惨重, 推进的战线倒退百里！还有什么可说！”
“还是早请陛下定夺，处置相关人等以儆效尤才是正理！”
另一赤翎女将气的脸色涨红, 驳斥道：“放肆！将在外，令有所不受, 瑞金城远在千里之外, 既然上将军在此, 定然是请上将军先行定夺才是！”
杨钦辰站在军营中间, 她环顾了一圈这些大多看着她和杨镜羽长大的叔叔伯伯们，心里有数了。
她抬手制止了正要出声的杨镜羽，看向隐有得色的陈凡，道：“陈副将，军衔有三年没升了吧。”
陈凡瞳孔骤缩，正要开口, 杨钦辰又转向刚刚指责她偏颇的那个周副将：“周副将，也有四年未曾升迁了。”
周副将通红的脸一怔, 不再说话。
“本帅知道，赤翎军这几年升迁者众, 是看起来繁花似锦，惹人注目。但赤翎军的初衷只有一个，就是保疆卫国，令百姓安居乐业。我赤翎在西鲜的牺牲和流血之多，诸位也有所耳闻。我们冲锋在西鲜九狄，是做陛下最锋利的刀，如今种种军功军衔，都是陛下大恩，将赤翎在战场上掉的人头，流的鲜血，都反馈给了将士们。”
“但必须要承认的是，这几年赤翎的升迁确实占据了一部分名额，朝廷也适时减少了其他军的分配。”
“诸位大多出自杨家军，我和镜羽同诸位叔伯们交情不同于其他，所以这次我特向陛下请命，同定州军合力共九狄，目的就是为了给诸位叔伯升衔的机会。”
定州军中叫嚣的最厉害的那几个一时都有些讪讪，本来他们就觉得，杨钦辰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弄个倒反天罡的女军出来就算了，陛下还一直纵容嘉奖，让他们的路不好走了。
要说真的要害赤翎军也说不上，只是他们这些男将谁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多挣军饷来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些女将们无牵无挂何必同他们争什么升迁的名额。
借此机会，给他们让一让也是挺好的。
有老顽固不服道：“上将军此话差矣，我们定州军虽然对战西鲜没有赤翎军熟悉，但对九狄，我们还是很有经验的。陛下选择派我们出征，也定是我们的本事。说什么给我们升衔的机会，难道我们就没有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拼杀了吗？”
言语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飘在半空、倚老卖老的自傲。
杨钦辰冷笑一声，扬声道：“很好。既然定州军如此有本事，那么我赤翎军两万即刻撤军，将九狄战场留给定州军，请你们一展拳脚，好好报国。”
“本将军在此，提前祝各位凯旋升衔。”
语毕转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有还没反应过来的定州将正茫然，有清醒的定州将领反应过来悚然地忙忙去拦。
他们只是想削了赤翎军的气焰，让她们之后没脸和他们争功，却不是想以如今已不足三万的兵力去打九狄正势猛的倍于他们的四万人数。
这样的结果，只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人都没了，还要军衔干什么。
连李副将也怔了怔，缓声道：
“上将军消消气。老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说句公道话，对敌九狄，赤翎军之前也确实帮了不少忙...”
“如今若是赤翎军不管不顾地撤军，合军一散，恐九狄战场的情形就要颠倒了，我们决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啊。”
杨镜羽在杨钦辰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这变脸变得飞快的将领们，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只觉自己对人性的把控还是没有上将军来的深刻。
杨钦辰适时地在众将的阻拦下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道：“若是各位改变了主意，九狄战场还需要赤翎军的相助...那么就请各位倾力助我尽快查清杨好之事，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我自会上报陛下请罪。但在此之前，请各位好好约束自己的手下，莫要再给我其他无辜的赤翎女将无端的白眼和难堪。”
说到最后，她凌厉的眉眼狠狠扫过这些气焰全消的将领，教他们怯tຊ讪地低头应道：
“喏。”
-
出了营帐，她们直奔杨凌武的大帐。
“三叔还没醒？”
“嗯，受伤严重，肺腑被穿透一半。”
寥寥几句，听得杨钦辰脸色白了，她大步往前撩开帘子，冲进去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嘴角还有吐血痕迹的杨凌武，抓住军医道：
“这伤你可能治好？”
军医是个胡须半百的老头，他摇了摇头道：“属下无能，只能拖上一些时日，但大将军吐血多日，还是需要更精于此道的医官才有把握，否则长久下来，只怕伤及根本、时日无多。”
“可有推荐医官？”
“如今在颍川的李好儿医官便善治肺腑之伤。”
“他在颍川哪里？”
杨钦辰和庾氏退婚的消息传的很快，就连久在军中的军医都听过一二，他顿了顿才道：
“庾家医馆。”
“好，我写信请来。”杨钦辰坐在杨凌武的床边，心疼歉疚地道：“三叔，是侄女御下无方，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一定彻查此事，会请来最好的医官将您治好。”
她看着气若游丝的杨凌武，内心充斥着难过压抑的情绪，她狠狠擦了擦发红的眼角，骤然起身往外去了。
“将杨好生前的一切事情和遗物都细细报来！”
“喏。”
-
而另一边的九狄后方大营。
居高临下坐在虎皮毡垫王座上的魁梧男人是混战后新任的九狄王，头发及肩，面黑粗糙，眼睛细小。
他问道：
“那杨好的事情，办好了？”
一个风尘仆仆、穿着九狄服饰的人跪地道：“回大汗，杨好已死，唯一可能为赤翎辩解的知情人消失，定州军杨凌武受了重伤，因为这件事，如今大饶军开始内讧，赤翎军只怕在军中在朝中都要以死谢罪了。”
九狄大汗从胸腔里发出几声沉闷的笑来，细小的眼睛眯起，透出几丝阴毒：“哈哈哈正是！那些贱娘皮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合该教她们受点大罪了。等我们大胜打过乌贪山，就好好疼疼这些别有一番风味的女人。”
“属下提前祝贺大汗，此次定能大胜！”
大汗走下台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很好，本汗要嘉奖你。”
“详细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本汗如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
几炷香后。
九狄大汗不住的摩挲手上拉弓的老茧，后背隐隐有些凉意，他哑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杨好之死你们并没有插手，她是听说我军拿到她的情报大捷之后，自己主动自戕的？”
“是。”
“那她是在何处自戕，可留有遗物给那杨钦辰？若是有，恐怕赤翎就有机会替杨好翻案了。”
他嗓音很阴冷，听得属下一个激灵，连忙道：“大汗息怒，我们已经派人悄悄地探听了杨好死之后的情况，据说当时的赤翎军将军杨镜羽，被众多定州军将军攻讦失职，其他女将们也遭受了很多的侮辱。而直到属下回来那日，杨镜羽都没有拿出杨好留下的任何证物证明她没有通敌叛国。”
“如此，那便好极。” 大汗黑胖的脸上重新挂满了笑容。
“形势逆转，我们拿到的情报只管得了一时，一定要等大饶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打过乌贪山，拿下五原城。”
五原城地处乌贪山东南侧，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大战，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是。”
“如此，晚上为你大摆庆功宴，也提前祝贺我们的大捷。”
-
那边九狄在庆祝。
这边厢杨钦辰正沿着杨好死前最后一次出营的行动轨迹进行排查。
行至一处民居的门外，她们停了下来。
“确定杨好送情报资料途中进过这里？”她脸色很冷，侧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