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离去的这些时日中,悔意和思念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他才会让凌南去做那些不可令人知晓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书房内这一片糟污嘈杂,只觉得无比的厌倦,顶峰的权利,不及和她在一起时十分之一的快乐。
或许根本用不上那些。
只需要她回到这里,轻轻冲他笑笑,说她答应做大饶的皇后、他唯一的妻子,他就会不顾一切,把一切她想要的奉上。
他要她。
也只要她。
室内不知何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
他把玩着手上那半边小小的印章,轻启薄唇道:“既如此,便传令赤翎军主帅回来...申辩吧。”
姜国公喜悦的笑刚浮到一半,又被最后那几个字狠狠压下。
他垂下有些发皱的眼皮,敛住无尽的不甘和野心。
竖子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还给杨钦辰机会申辩!真真太过优柔寡断。
姜国公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不可!”
“杨钦辰自来巧言善辩!此次情报泄露因此无辜惨死了那么多将士,本应及时上报,但合军军报却被她以上将军之威强行压下,才有了我们冒死进谏。若是陛下不先对赤翎军加以惩治而是让她轻轻巧巧的回到瑞金城申诉,恐怕会寒了在九狄战场上将士们的心啊!”
“日后都知道杨钦辰的赤翎军犯下叛国大罪都能被轻拿轻放,那谁人还敬我大饶国威?陛下三思啊!”
姜国公知道,自己若不趁这次机会先按死杨好的叛国之罪,等杨钦辰回到瑞金,以陛下对她的照拂,恐怕就真的是轻拿轻放过了。
他决不能放过这次机会,这会耽误他们后续的一系列计划。
酉阳钰放下手里的印章,改为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空旷中突然出现清亮的敲击,让所有人一震,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看来姜国公对前线军营的掌控力竟比孤的玄甲卫还强上不少呢。既然对军事如此感兴趣,姜国公可是想代替上将军去北部战场?如此正好,让上将军有空回来申辩。”
此话一出,姜国公的脸色一下子狠狠沉下。
姜国公养尊处优多年,身子骨一向娇弱,虽然有千丝万缕的军部关系,但怎么会愿意亲自上战场厮杀。
他活了半辈子,连北地边城都没去过,可想而知有多么讨厌北地的风沙和苦寒,他若是去当主将,恐怕还没翻过乌贪山就已经倒下了。
陛下此举,是要逼他放弃。
陛下是铁了心要保杨钦辰平安无事回瑞金了。
他不甘心!
姜国公咽下喉咙里冒出来的腥味,梗着脖子道:
“陛下恕罪,臣忧心国事,一时失言。但上将军乃军事奇才,又对北地熟悉,若贸贸然临阵换将,恐于战局不利啊。”
酉阳钰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无事,爱卿若是想去,孤再派几位熟悉北地的副将与你,来人啊,即刻拟旨。”
那些蛮流杀人不眨眼的,血腥可怕的很。虽然主将有人保护,但那些蛮流最喜欢抓的就是主将,曾经有个文臣代出征,还略通武艺,到最后却被剥皮挂在旗杆上,血淋淋的,直到晒成了人干。
想想那画面,姜国公彻底慌了,他一点武艺都不通,比不上杨钦辰那等武艺奇绝的武将,让他去前线,几乎等于去送。
“陛下!”姜国公刚刚的不屈荡然无存,他狠狠叩首求饶道:“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哦,姜国公刚刚还在为国忧心,怎么这么快就要请罪了?孤还打算嘉奖你代上将军出征的勇气呢。”酉阳钰脸上挂着熟悉温和的笑意,却让在场的人都背脊一凉。
门外适时传来玄甲卫锋利的剑镝声,尖锐、蓄势待发。
众人都记起了,陛下自从太子时就一点点铸造的铁血皇权,是用殿外日夜擦洗的染血金砖换来的。
姜国公后知后觉,他饶是再不甘,也只能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君王俯首:“...臣错了。”
“北部战场不能少了上将军,但如今叛国案影响太重,赤翎军必须拿出个说法,若是陛下开恩,臣愿亲自去将她们接回瑞金。”
酉阳钰冷冷俯视着这个终于退让的臣子,事情的发展终于如他所愿地走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凌南,凌南即刻上前一步道:“事情紧急,姜国公不善骑术,还是由玄甲卫去迎上将军回京。”
“可。”酉阳钰淡声道。
可不论表面再平静,也无人知道,他桌案下的长袖早已因紧攥而皱成一团了。
回来吧,我的将军。
只有孤才能护住你和你的赤tຊ翎军。
回到孤的身边。
-
杨钦辰带着亲卫回瑞金之行并不顺利,短短几天的快马路程就遇到了好几拨刺杀,而今日,已经致使一名赤翎亲卫死亡了。
“瑞金城有人不想让我回去。”杨钦辰擦掉面上的血迹,冷声道。
奉命来接她的玄甲卫也受了伤,他拖着受了刀伤的大腿来到了她身侧,低声道:“上将军莫要忧心,我等会誓死保护您的安危。”
“你们是保护陛下的亲卫,你们减一员,陛下日后的保障就少一分,保护好自己,莫要损伤。”
语毕,杨钦辰收剑,翻身上马冷声道:“赤翎听令!”
“喏!”
“现在所有人,全力向瑞金城进发,若遇袭失散,不要寻找,不要逗留,先到皇城者先入宫复命安置。”
“喏!”
马蹄扬起烟尘,夜色浓墨,掩住数道赤色披风头也不回地往前而去的行迹。
第49章 审判
几日后。
“陛下!上将军在城外百里处遇刺!生死不知!”
赤翎亲卫狼狈跪倒在金砖地上, 她浑身血迹,连清秀的脸上都满是血迹和脏污,说完这句话就昏死了过去。
“啪嗒!”是陛下的御笔重重跌落桌案的声音。
“笃笃笃。”
几声沉闷的脚步声急行到她身边,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颤抖的将她拉起来, 狠狠按压她几处大穴,迫使她最快程度的清醒过来。
亲卫听见陛下问她:“说清楚!在哪个方向?!具体什么位置?她有没有说脱险后在何处汇合?”
她之前远远见过这位陛下,他端坐龙椅之上,雍容华贵,气度高昭,是不敢令人多看一眼的天潢贵胄,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顾不得形象蹲在她身侧的紧张如斯的就是那位掌生杀权柄的陛下。
“在...在槐花村。”她竭力深呼吸, 然后道:“我们在麻山遇到最强劲的一队伏击,他们来势汹汹, 我们疲于应付受了重伤, 被团团围住, 我被将军扔出来送信时, 依稀听得她说去huaihua,那附近只有一个槐花村,应该是了。”
酉阳钰放开她,站起身,脑中一瞬间展开了麻山附近的地图,一瞬间已经转过万千思绪。
“不对。不是槐花...”
他猛然抬头, 急急唤来玄甲卫,道:“去更近的怀化镇!那里有一座赤衣军冢, 是当年晋阳侯谢林所建。”
听说因为当时世所不容女子从军,所以总有刁民去赤衣军烈士的坟墓侮辱甚至刨坟, 而谢林为了杨羽,推平了自己在怀化的山庄,在山上为没有家人的又战死沙场的赤衣军建了死后的容身之处。
据说那处极为隐蔽,寻常人轻易无法找到。
杨钦辰是晋阳侯和杨羽最疼爱的大女儿,应当知道何处可以藏身。
-
等酉阳钰赶到怀化那处山庄原址时,几乎心跳都要停止了。
烈烈风声和炽烈阳光都悄然退去,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酉阳钰一个人...
以及...
眼前那个握枪半跪、浑身血色的将军。
她的身前身后密密麻麻都是横躺的尸体,有玄甲卫的也有刺杀的死士的。
而她自己早已紧紧阖上那双凌厉的、漂亮的眼睛,秾丽深邃的脸上布满了生死不知的青白和血污。
酉阳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身边的,他浑身都在发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是孤害了她。
明明知道那些世族恶意昭彰,明明知道瑞金城是权利的漩涡,如今无数只手想将她和她的赤翎军拉下深渊,他怎么因为想念昏了头,怎么敢只派区区一队玄甲卫就去接她回来?!
或许是自负吧,觉得自己皇权稳固,那些人不会轻易动他心尖上的人。
但他低估了恶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