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能吹进不少海风,蘑菇随之晃动,她心下一动,响起方才大牛叔所说的话,闩了门,往甲板走去。
白日里的景色与昨夜所见大不相同。
河道极宽,青绿色的河水映衬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虽是逆流行船,但依旧掀起了层层白浪。
好一个美景!
好一个心旷神怡!
心中郁结多日的叶云昭看着眼前的美景,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先前一直压在心头有关编笠菌之事,暂时被她任性地抛之脑后,心中总算涌出几分欢愉。
大牛叔正在甲班上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工忙活着,一看她出来,便腾出点功夫,上前确认道:“闩门了罢?船上人虽不多,但常丟东西,这些方才忘记同你说了……若是你在船上丢了东西,只怕我家娘子晓得了要发火呐!哈哈哈哈哈哈!”
叶云昭笑着回应,殊不知这一幕落在了陈靖山的眼里又变了一番模样。
昨夜登船时已是三更,再加上出门前被陈越川拦了脚步。因此,陈靖山登船时并未瞧见叶云昭,他知晓她一向节省,便想等今日天亮就去船舱寻她。
谁曾想,他站在二楼往下望时,正正好好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是还没等陈靖山下楼唤她,就见一猥琐壮汉走近她,看衣着装扮自然晓得是船工。
他先前早已听闻,有些船工举止轻浮,仗着在船上便无法无天、纠缠年轻女子。
陈靖山眼瞧着那个猥琐船工仰天大笑,离叶云昭也越来越近。
他不由得眉头紧蹙:怎么先前没看出来她这么迟钝!
*
不知为何,叶云昭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盯着自己,她警觉地往四处瞥了几眼,并未有什么异样,正欲接上大牛叔的闲聊。
风驰电掣之间!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黑影,猛地掀翻了人高马大的大牛叔!
叶云昭连连退后两步,一脸惊恐,反应过来后她立即上前,怒道:“你做甚!!!”
黑影闻声转身,与她四目相对。
“陈靖山?”叶云昭一愣,“你推大牛叔做甚!”
这下轮到他怔愣了,一脸迷惑道:“什么大牛叔?”
叶云昭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挤,快步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大牛叔,关切道:“大牛叔你没事罢!?”
突然摔倒在地让他有几分迷糊,他看着眼前的状况,先是摇了摇手,又问道:“你们认识?”
“正是……”叶云昭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他是陈靖山。”
“你们认识?”陈靖山后知后觉,不敢相信。
他方才莫名其妙的行为让叶云昭很是不解,没什么好脸色道:“当然认识!你方才是做甚,怎地这般胡来!”
他自知理亏,脸颊微红,声音愈来愈低:“我……我以为他欺负你……”
闻言,叶云昭暗暗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指责:“你见过欢声笑语的‘欺负’?你见过相谈甚欢的‘欺负’?怎地如此……”
方才一听他的名字,大牛叔便记起眼前之人是谁了,见叶云昭怒极反笑,他笑道:“好了好了,阿昭,陈掌柜也不是故意的,我当真没事。”
如此,叶云昭才噤声,怒气冲冲地剜了陈靖山一眼后,背过身去:“哼!”
陈靖山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他头一回英雄救美,也是头一回当众出丑……
他连忙朝大牛叔道歉:“实在是我唐突了,真是对不住,若是你哪里不舒服,只管同我讲,或是等下船后去如意楼寻我……”
话音未落,叶云昭侧了侧身,看着大牛叔:“大牛叔你用不着推脱,摔倒这事看着不大,但不晓得五脏六腑有没有受伤,无论难受与否,务必让他带着你去医馆仔细瞧瞧!”
陈靖山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眼珠子一转,学着他方才的话唤她:“正是正是,阿昭说得对。”
大牛叔笑了笑,只得点头应下,身后船老大唤人,他便匆匆离开了。
“阿昭,我方才……”
陈靖山刚一开口,叶云昭就噎了回去:“陈掌柜,若是我没记错,你我算不上能唤小名的关系罢。”
“方才我听他……”陈靖山一顿,眼睛盯着她,“大牛叔唤你阿昭,我想着你我关系应比他要近些罢……而且我都不晓得你堂堂县令,竟然同船工这般熟络。”
一听此话,叶云昭心里很是不满,她是新时代的人,只见书上写过士农工商,不知真实状况。穿越之后,她很少恶意摆县令的架子,紧蹙眉头,瞪着他:
“县令如何,船工又如何,难不成我交朋友还要看身份贵贱么?若是照你这么说,我是县令,你是商贾,你我还算得上朋友么?”
陈靖山一向话少,他自幼摸爬滚打,十几载的少年时光不知道遭过多少苦、吞过多少血,才人精似的混出现在的名堂。
因此,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深谙人的命是早已注定的正如他竭尽全力赚得黄金万两,也从未成为他人的座上宾。叶云昭是参加过科考的士人,可她并未咬文嚼字,所言简单易懂,他顿觉自己说错了话,脸红如血,羞愧难当,并未开口辩解:
“对不住,是我心胸狭隘了……”
叶云昭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也从未见过有哪个人认错如此快如此诚恳,她心下一动,觉得方才自己实在是有些“上纲上线”,收起脸上的愠色,朝他清浅一笑:
“所以,你我是朋友么?”
第103章 为她,甘之如饴
◎“我们不住在一起么?”◎
见他不说话,叶云昭转头看向远方,眉宇间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愁绪,呢喃着:“人与人生来就是平等的,也许你不信,但在我心里,世间万物亦是平等。”
她笑着指着翻腾的白浪下的游鱼,吐露心声:“有时候我真想变成水中鱼、林中雀,不为琐事烦忧,无限天地,皆是自由。”
“那该有多自由……多无忧无虑啊……”
陈靖山被她这番话吓了一跳,因着过去种种,他早已养成了唯利是图的心性。什么平等,他早就在讨生活的那些年看清楚、记心里了。
可如今见此景,陈靖山的心却由不得自己。他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有几分倔强、几分狡黠、还带了几分清丽的姑娘,胸腔里涌出无尽的后悔。
她太好了!像久旱后的第一场甘霖那样好,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春风那样好,像天,像地,像她口中的世间万物,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好。
若是说先前陈靖山是因着她的聪慧和俏丽的模样心悦她,事到如今,他反而觉得自己实在高攀她,他不该爱的,他不配爱的。
叶云昭见他神游天外,歪头看向他,又一次一字一句问道:“陈靖山,如今,你我是朋友么?”
陈靖山拱手道:“是。”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方才还有些烦忧的叶云昭狡黠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鸡蛋,递给他:“既然是朋友,那我有一个鸡蛋吃,你就有一个鸡蛋吃。”
陈靖山一愣,手不自觉地接过鸡蛋,有几分手足无措。
她又摇头晃脑道:“那你若是有一个包子吃,是不是就应该给你的好朋友,我!一个包子吃?”
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叶云昭的话里话,笑眯眯道:“正是,我带了不少糕点,不如你同我去二楼吃些。”
“二楼啊……”叶云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
陈靖山瞧出了她的为难,立即开口:“阿昭,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拿。”
说罢,他便转身步履匆匆离开了。
脚步下是陈靖山自己都难以忽视的殷勤。
但为她,甘之如饴。
*
从岳州城到京城虽是逆流而上,但船速算不得慢,大约过了一天一夜,商船就驶入了京城的码头。
陈靖山早已和一同来的小厮交代过了,小厮们速速进城采购胡麻油、胡椒等等外来香料。
他则是理所应当地同叶云昭一道,一来去各大酒楼品尝那道著名的珊瑚水晶脍,二来给她打打下手。
京城极盛,道路两旁的屋舍星罗棋布,酒坊茶肆林立,杂耍说书热闹非常。进城时恰是上午,曦光洒在红墙绿瓦之上,飞檐翘角实在美丽。城内竟还有清河流贯,湖水波光粼粼,晃得人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叶云昭左看看右瞧瞧,活脱脱是山里人进了城,见着什么都新奇。
不过她的兴味来得快,去得也快,街边客栈富丽堂华,她偷摸捏了捏自己的荷包,沿着几条街走了好大一会儿,总算寻到一家瞧起来不算太贵的客栈。
同身侧的陈靖山道:“我觉着这家客栈还不错,不若我们这几日暂住此处罢?”
对叶云昭的决定,他虽心中不解,但未有异议,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走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一瞧见有人来,很是热络地招呼着。
“住店。”叶云昭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