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县令您看看这里,东乡的山与西乡可大不一样,西乡的山我去过,上头都是异石险峰,免不了受伤。我们这里不同,大多都是黄泥,对了!还有不少黄粘土呐!叶县令你想不想去瞧瞧?”
叶云昭没说话,东乡里正倒也无所谓,又接着问:“唉,还是我读书识字太少,脑袋里没有什么新奇点子。叶县令,你说东乡这么多块水田,若是不种稻谷……还能种什么好东西呐?我觉着最好和西乡种的编笠菌一样,产量大,还金贵!您说对不对!”
她走在前头,冷言冷语:“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若是水田不种稻谷,收缴粮税时东乡百姓交什么?西乡种编笠菌可是一点都没占用耕地,都是用的自己院子里的闲地。”
东乡里正耐心有限:“叶县令,那你说说我们种什么好,我这笨脑子旁的实在想不出来了。”
叶云昭停住脚步,转身蹙眉看他,沉声道:“我这不是一直在想么?这才不过两日,你竟闲成这样,一个劲儿地在我耳边唠叨,什么好点子也被你吵没了!
别跟着我了!若是再吵,东乡的事就莫要再让我想法子了!”
寻常没什么脾气的人猛地一发火,确实骇人,再加上叶云昭的身份,东乡里正忙不迭地点头,她的耳边这才清净了。
叶云昭知道他是为了东乡好,可自己亦是陵南县的县令,又怎会置之不理呐?如此简单的道理她已然解释过,可他依旧如此,也怪不得她生气发火。
至于东乡的事情,她一直记在心里,水田里能种什么呐……
稻田,这自然不必说,荸荠、芡实、莼菜、茨菇这些倒是水生植物,味道也算不错,有的还有药用价值,但……叶云昭叹了口气,自打穿越以后,还从来没见过这些玩意儿,她倒是想种芡实,可是她能去哪里变出一些芡实种子……
除此之外,倒是能种莲藕,莲藕产量大,若是种它向来往后陵南县无人会饿死,可这东西卖不出大价钱,东乡百姓生活本就不错,想来不愿意改种莲藕。
若是不种东西……叶云昭边走边想,路过一户人家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了几声鸡叫,她眼前一亮:
倒是可以在水田里养鸭子,稻鸭共生既能保证稻田的产量,又能多一项新收入。
如此一来,鸭粪可以为稻田提供天然的肥料,而且鸭子又喜爱在水中翻腾,还能帮忙翻松泥土,至于水稻染上的虫害,也不用想法子解决了,害虫自然成了鸭子的盘中餐,如此一来,百姓省事,水稻产量提高,还能轻松地把鸭子喂得肥肥胖胖,平日里自家也能打打牙祭。
叶云昭越想越兴奋,她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心里有了想法,便立即转身往回走,想先问问东乡里正的意思,毕竟他一直守着东乡,对此地了解更深,他的意见基本上能代表东乡多数百姓的意思。
第123章 鸭苗?鱼苗?
◎可鸭苗若是病了、死了……◎
“你说我这个法子如何?”叶云昭将稻鸭共生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与东乡里正听。
“叶县令,法子自然好!”他竖起大拇指赞叹,然而话音一转,收起脸上的喜色,犹豫不决道:“可……”
“可什么?”
“可鸭苗比鸡苗还贵……”东乡里正有些为难道,“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啊……”
叶云昭不由一愣,她倒是忘记了这层,可若是想一分本钱不掏,只怕是白日做梦:“鸭苗昂贵,可细心养大后亦得鸭蛋鸭苗,亦可高价卖出。”
东乡里正沉思片刻,这话说的不假,高价买进的鸭苗往后确实可以高价卖出,但养鸭定然比种编笠菌麻烦,还不知能挣多少钱,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挑挑拣拣的意思:“可鸭苗若是病了、死了,那本钱不就打水漂了么?”
闻言,叶云昭脸上略有怒色,先前是他整日催个没完,眼下又挑三捡四。
人精似的东乡里正察觉她的变化,立马道:“我不是觉着县令的法子不好,而是想着眼下还没到播种的时候,应该有时日,更何况东乡百姓个个粗手粗脚,怕是照料不好活物,若是有西乡那般本钱小的死物就好了……”
她闻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编笠菌是山上野山菌发菌丝而来,难不成你要本官去山上给你们捉野鸭子?!活物照料不好?我怎么看东乡家家户户子孙绕膝,难不成那些丫头小子个个都不用照料!?”
东乡里正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哐”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叶县令饶命,是小的的错……”
叶云昭默不作声地坐下,面色如铁,可心中却依旧在为东乡盘算。
鸭苗价高之事并非虚言,如果不愿养鸭……她思索片刻,想起上辈子隔壁贫困村的村官带着全村人搞什么稻田养鱼,亦是红红火火。
鱼苗自然也需要钱,除此之外,黄鳝、田螺、甚至螃蟹、龙虾,都可以与稻田结合,形成生态水田。叶云昭先把黄鳝和龙虾排除在外,龙虾需要辛辣香料激出香味,这穷乡僻壤哪有这种好东西,黄鳝喜好转洞,怕是会影响水稻长势。
至于田螺,肉少,她估摸着不像是能大卖之物,螃蟹若是能卖到京城,想来价格不低,可这东西又不能晒干,从岳州到京城,再到各大酒楼的餐桌,没有冰,只怕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味道哪有活蟹鲜美。
叶云昭思来想去,想在东乡的水田里养东西,唯有鸭子和鱼两种了。
见东乡里正还跪着,她沉声道:“起来罢,若是你想要西乡那种本钱小的法子,那本官现在就走,法子你自己想,失败的责任你自己担着。”
他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这些日子他整日打扰叶云昭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西乡众人按着她说得法子种编笠菌,摘下的菌子又大又肥,比野山菌的模样好看得多!
因此东乡里正心中觉着叶云昭确实通读百书、知晓古今,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若是胡乱安排搞的一塌糊涂,怕是这个里正的位置坐不稳啊。
他连忙站起身子,连连摇头:“小的不敢,还请叶县令指点。”
至于他的想法,叶云昭心知肚明,细长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撇了他一眼后,没好气道:“我想过了,也仔细看了东乡水田的情况,若是让我说,唯有养鸭或是养鱼,至于你担心的什么生病之事,若是按我说的做,想来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当然,你若是不愿,那我就回县衙了,公事繁忙,没空跟你东扯西扯。”
“自然愿意!自然愿意!”他忙应下,讨好道,“鸭苗我们养,鱼苗我们也养!”
“糊涂。”她冷冷开口,“鱼鸭同养,你是怕鸭子不把鱼吃个干干净净么?二者只择其一。
鸭苗前期投入本钱多,可后期收入不少,鸭蛋、鸭子,吃也罢,卖也罢,皆可。至于鸭毛,若是买不起棉花,也能攒着做一床褥子御寒,不过鸭臭味难除,定然不大好闻。
鱼苗所需本钱不多,到了三月份正是大鱼抱卵的季节,到时候仔细收集起来,也能省一部分本钱。你要想清楚,鱼可卖不出鸭的高价,不过一年能捕捞两回,稻田中长大的鱼味道鲜美,虽然个头不大,但价钱适中,已然不错。”
她话音方落,东乡里正便立即开口:“我们养鱼!养鱼!”
“此事你说了不算。你寻个日子把东乡百姓召集起来,同他们说说其中利害关系,大多数人选哪个就养哪个。”
话罢,叶云昭站起身子,抖了抖衣袖,确认道:“明白了么?”
“明白了,叶县令放心,明日我便将大伙儿的想法告知您。”
见他这回神色认真,不像先那般投机取巧,她才放下心来,挥袖离开了。
她并未返回县衙,而是背着背篓去了西乡,因是走的小道,并未遇见熟人。她去贫困人家询问是否愿意明日来县衙打包编笠菌,不论对方同意与否,她都会送出约莫一斤的粗面,这些钱并未走县衙公账,而是叶云昭从自己俸禄里挤出来的。
若是让她自己说,她觉着自己不算是温顺和善之人。偶尔耐心不足,有几分厌蠢,再加几分的漠然,这才算真正的她。
可叶云昭又有一点的与众不同,或许与她上辈子身世有关,父母离异,她自幼跟着姥姥长大,见过太多孤身在家、无依无靠的老人,姥姥才算得上和善慈悲,连带着小小的她也学会了如何帮助旁人。
姥姥去世以后,她那颗淡漠的心便长出了无限的同理心,每每见到与姥姥年纪相仿之人,她都忍不住想要去关怀别人。
叶云昭现在还记得,上辈子带她的师父曾说她“刀子嘴豆腐心,瞧着硬骨头一块,实则是个好到有些糊涂的人”。
明明是几年前的事情,她却觉得恍如隔世,有时自己都在糊涂,自己到底是古代人,还是穿越而来。
她想起自己方才对东乡里正那般严肃,真真是块硬骨头;自己辛辛苦苦送粗面的行为,又真真是烂好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