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想法真可谓是大错特错了,前一秒垂头丧气从屋里出来的叶云昭,下一秒便犟驴上身,因着事在人为的道理,下定决心要去岳州城问个清楚。
因此,在韩县丞没瞧见的地方,小叶县令借了一头小毛驴,本着不能白跑一趟的原则,绑上自己的大竹篓,美滋滋地启程了。
三到岳州城,叶云昭早已没了昔日的新鲜,她骑着毛驴直奔岳州府衙,本要出示自己的劵历。
岳州府衙门口的六个衙役好似认出了她,撇了一眼她身后的小毛驴,并未打眼瞧劵历,便放她进了门。
他们不拿她当外人,叶云昭更不拿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将小毛驴拴到一处,又问了三两个衙役,方才摸进知府办公的屋子。
屋外青竹翠雅,颇有一番趣味,叶云昭喜欢竹子,她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进了屋。
叶云昭摆得是伏低做小的姿态,笑得谄媚:“知府大人真是废寝忘食,下官定要以您为范!”
岳州知府闻言抬头,皱眉问:“叶云昭?你不在陵南县老实呆着,怎么来这里了?”
叶云昭神情不变,笑着开口:“下官是特意来汇报成果。”
“成果?”
岳州知府不免觉得有些可笑,陵南县向来穷困,地势又实在一般,这不过十几日,能有什么成果?
“没错!”
叶云昭原本不想让他知道三脚耧车的事情,可事到如今,三脚耧车反而成了她的敲门砖。
“陵南县麦田已全部开垦完成,秋季蔬菜出了不少苗,下一步则是……”
没等叶云昭说完,岳州知府眼睛一眯,咋舌道:“全部麦田都翻了?”
“都翻了。”
怎么可能?
陵南县虽地势崎岖,但人均田地可不算少,再加上陵南百姓是出了名的懒散,怎么可能全部麦田都翻了。
岳州知府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说是瘦弱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有本事鼓动所有人耕地?
莫不是说大话吧。
岳州知府冷哼一声:“叶云昭,若是欺瞒上级官员,可是要挨板子的。”
叶云昭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下:“下官怎敢欺瞒大人!左不过是造出了三脚耧车,开垦效率大大提高,下官万万不敢胡说。”
“三脚耧车?这是何物?”
叶云昭连忙起身,先是到屋门处探头左右瞧了瞧,栓上门,闭了窗,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岳州知府嗤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说的那劳什子三脚耧车,还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叶云昭好似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蹑手蹑脚走到他桌前,二人隔桌而望,她压低声音:“三脚耧车既能开垦,又能播种,一日能耕三亩地呐!”
“你还说不是胡说!怎么可能一日耕三亩地!”岳州知府斥责的话虽不容置疑,但语气并不像先前那般笃定。
叶云昭言之凿凿:“若是大人不信,大可亲自去陵南县看看。”
此话一出,先前再多的不信都酝酿成了匪夷所思,小小的陵南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云昭早就摸清了他的心思:“大人,此物堪称神具,只是此物乃旁人祖传的东西,因此不过三五架。”
岳州知府自然听得明白她话里有话,只稍微思索,开口问:“既是祖传,此人可收徒?若是收徒,你寻个合适的人塞进去就是。”
叶云昭垂头叹了口气,十分无力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若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下官早就带来献给大人了。”
“此话怎讲?”
“那人家中颇为富裕,虽说他一身本领,但您晓得天底下谁不想做官呐?那人也不能免俗,想着让胞弟念书入仕,同下官说过好几回。”叶云昭皱眉不展,语气也十分低落。
她并未说明提供三脚耧车想法的人是自己,也未说明建造三脚耧车的人是孙宁。说实在话,叶云昭尚不了解眼前这位知府大人的为人,更没摸他的想法。
若是说的太过清楚明白,反而会给自己和孙宁带来烦恼。
岳州知府反而不解:“莫不是他不愿请私塾夫子?”
陵南县实在偏远,更何况那人无权无势,不少读书人瞧不起这种地方,对此,岳州知府还算理解。
“正是!正是!”叶云昭心中窃喜,她正好不知如何再圆。
岳州知府满脸无语,恨不得脱口而出“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他强忍着不满,只觉得叶云昭是个蠢货:
“此事还不简单?你将他胞弟送进县学不就好了!难不成他还瞧不上县学里的夫子?”
叶云昭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忙鞠了礼,说的话不清不楚:“知府大人,那您便是同意他入陵南县县学念书了?”
“当然!”
叶云昭垂目补充:“只是他这胞弟年纪有些大了,如今已有十三、四岁……”
“十三、四岁算什么?”岳州知府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道,“哪怕他再添上十岁,称作二十三、四岁,本官也同意他入陵南县县学!”
闻言,叶云昭扬起灿烂的笑容,这次心甘情愿地行了礼:“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定将此事办好!”
“那三脚耧车……”
叶云昭心里明白此物早晚会被人知晓,不过能拖一日是一日,她们陵南县还没脱贫,难不成要帮着富裕的岳州城富上加富?叶云昭可不愿意:
“大人放心,我定寻个聪明人拜他为师,争取明年秋播前学会三脚耧车的制作法子。”
岳州知府并未察觉出她的小心思,以为是此物制作太过繁杂,十分体贴地表示理解。
虽有了办县学的权利,但办县学的钱……
岳州知府起身开了门,正要送客,一回头竟瞧见叶云昭“嘿嘿”一笑。
“还有何事?”
瞧着叶云昭面上不好意思,可食指和大拇指暗暗搓了几下,颇有蹬鼻子上脸的架势:“大人,县学有间房屋塌了,您看……”
第23章 “乞丐”来了
◎你瞧我哪里像有钱的样子◎
岳州知府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是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过的,先前被叶云昭口中的三脚耧车哄昏了头,如今冷静下来,她那点小心思反倒是路人皆知了。
陵南县不允许办县学的事情他心里清楚,不过好说歹说也是十几年的事儿,既然叶云昭愿意为了县学卖自己个好儿,那也别怪他狮子大开口。
岳州知府眼珠子一转,想起一桩事:“你同我要钱?叶县令,你我乃是同僚,你瞧着我哪里像有钱的样子?岳州城又哪里像有钱的样子?”
叶云昭上下扫视着他身上的缎子料,又想起岳州城那条又宽又热闹的主街,真真是处处都写着“有钱”二字。
岳州知府顺着她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急忙掩饰着抻了两下,胳膊都无处可放:“你别看我衣裳料子不错,我拿你当自己人,拢共就两件,日日换着穿。”
“岳州城也是如此,你以为那么多青石板哪来的?都是一个铜钱一个铜钱攒出来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抖了起来,装模作样擦了擦泪,说得是真情实感。
但叶云昭也不是个傻的,毕竟她上辈子也算是个小官,称得上是久经风霜的老油条。
方才岳州知府一开口,叶云昭就知道他定是有要求。办县学这事需要不少钱,若是他提的要求合情合理,叶云昭反倒能爽快答应。
二人彼此试探,反倒是多此一举,只是叶云昭虽琢磨出了些许东西,但依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若是他的要求不合理,叶云昭也好顺势推脱:
“大人,您可别跟下官开玩笑了,岳州城在您的治理下这般繁华,哪怕从手指缝中漏出来几个铜板,也够陵南县的百姓生活了。”
岳州知府见她不上套,只好摊开了,讲明了,生怕她又装聋作哑,先前话语里的客气荡然无存:
“那本官就直说了,岳州城有一群乞丐,日日在街上乞讨也不是个正事儿,若是陵南县能把他们收了,那这钱……还有商量的余地。”
叶云昭心中冷哼一声,什么叫还有商量的余地?难不成想让自己白白收了这些乞丐?
若是收留流民还好,收留乞丐她心中有些不快。原因无他,流民多是因为天灾人祸外逃的良家子,乞丐不少是天性怠惰之人。
这种人就算是分了荒地,想来也是不好好耕耘的,只能给叶云昭徒增烦恼。
她心里这样想的,嘴上说的话自然不大好听:“大人,并非是下官不愿收留,只是陵南县多年贫困,若是冒然收留这么多乞丐,那过冬岂非更加困难?来年收税岂不是有更多的人交不上?”
这些难题岳州知府早就听了数十遍,他同州下五六个县令都讲过此事,个个推回来都是用的这套说辞。
可若是陵南县再不愿意,那便问无可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