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柏娘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满脸都是难以抑制的笑意,简单谢过后急匆匆地转身就走。
王大娘趴在门缝上瞧得仔细,王翠花到底同她说了什么?她怎地那么欢喜地走了?
王大娘在门旁来回踱步,急得找耳挠腮,又趴在门缝仔细地瞧,见王翠花走了,她急忙出了门,直往冬柏娘消失的地方跑去。
等王大娘气喘吁吁追上她时,二人已经快要走到县衙城门出了。
“等等……等……冬柏……冬柏娘……等等我……”
“王大娘?”冬柏娘回头道,“这是怎地了?怎么跑得这么急?”
王大娘急促地喘了几下,笑道:“冬柏娘你这是去县城么?”
冬柏娘没什么心眼:“是呐,想着去找叶县令问问,当真是只有及笄的姑娘才能入县学么?”
“怎地?你打算把冬柏丫头送到县学读书识字?”
王大娘拢了拢跑散的发丝,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前些日子生怕二丫进不了县学的急躁。
再加上若是叶县令收了冬柏,那她家二丫岂不是也能去?更何况此番是冬柏娘游说,她自然不必在叶县令面前露脸,好似是她撺掇着旁人动歪脑筋一样。
“是呀,老姐姐我不瞒你,方才我遇见翠花娘子了。”
冬柏娘四处张望了一下:“你可晓得翠花娘子同我说什么?”
王大娘一愣,她本就是好奇二人说了什么才追上来的,此时端的什么架子都没了,急忙问:“同你说什么?”
冬柏娘一手侧挡在王大娘耳朵前,低声道:“翠花娘子在县学跟着叶县令学做糕点,一日能赚十几文呐!”
话罢,她还十分不放心地往身后瞧瞧,确认四下无人,眼睛闪着光:“一日十几文!老姐姐,咱们整日在地里、山里刨食,何时一日能赚十几文呀!”
她情绪激动,拉着王大娘的衣袖晃了晃,王大娘呆愣愣地站着,久久,不可思议道:“一日十几文?你没听错?”
“嗐!我怎能听错,我不跟你多讲了,我还急着去找叶县令呐!”
冬柏娘说着就要走,方才还想着“独善其身”的王大娘立刻回过神,一把挎住她的胳膊:“走!咱俩一道去!”
*
此时此刻,叶云昭正巧与她们背道而驰,她们去县衙找她,她却来了西乡,直奔孙宁家。
孙宁家原本位置偏得很,如今给流民们盖了房子,附近总算带了些人气。按理说新盖的房子住不了人,得日日晒太阳,将泥土中的水汽晒干了才好,因此初夏是盖房子的好时节。
但这个道理叶云昭不明白,又十分突然地将流民带了回来,因此赶在初秋盖房子,一日比一日凉,这两日甚至连太阳都不曾出来。
往日住在地坝上的流民眼下也闲不住了,只想着早早搬进新家里,西乡里正自然晓得他们的想法,便叫人在新房屋里烧火,早些把水汽蒸出去。
因此叶云昭来的时候,才发现家家户户都往外冒黑烟。
“叶县令,你怎么来了?”孙宁将门打开,露出一丝惊异,连忙迎她进屋,“是不是想瞧瞧龙骨水车的事儿……”
叶云昭这些日子忙得如陀螺,哪里还记得什么龙骨水车,若不是孙宁主动说,想必她再等上十日也想不起来。
“哎呀,我差点忘了,龙骨水车怎样了?”叶云昭问道,“上回我路过红淤河,正瞧见你和那些小徒弟们正忙着呐。”
孙宁笑道:“我估摸着这两三日就能完工了,水车踏板太多,也忙活了一阵子。”
叶云昭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这事交给你我放心,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着这个,而是……”
孙宁见她面露难色,主动问道:“而是什么?叶县令,有事直说就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孙宁打心底里感谢叶云昭,若不是二人合伙制出了三脚耧车,她如今还要过以前的日子,整日憋闷在家中,孤零零地呆着。
因着叶云昭的重用,她才将孙家祖传的手艺宣扬出去,这些时日,凡是家里有什么喜事的,都来寻她打衣箱和木床,正是琐碎的事情太多,龙骨水车拖到这两日才勉强完工。
叶云昭抬眼看了看,咬着唇:“我……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工房胥吏……但……但你能不能……去县学当夫子?”
孙宁一愣,立马摇摇头:“我?当夫子?叶县令,你万万不要取笑我了,我哪有做夫子的本事……”
叶云昭连忙拉住她的手:“不是教四书五经的夫子,是教她们编竹篮、竹篓的夫子。”
“是给她们当木匠师父?”
叶县令办的县学只收姑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西乡,哪怕极少出门的孙宁,也听说了这个事情。
可孙宁不明白,县学不是教人读书识字的地方么?怎地让她去教旁人编竹篮?
“怎么是当木匠师父呢?”叶云昭摇摇头,道,“我晓得你收徒是得先瞧瞧那人有没有天赋,若是蠢笨的,也不能收下砸了你的招牌。”
“去县学当夫子简单,你只教她们编些简单的小物件、工具就成,先前你送我的竹篓,比岳州城卖的还好呐!”
陵南县家家都会编个简单的竹篮、竹篓,但孙宁与她们不同,孙宁编的竹篓,又要选木、又要刨丝,编法也是十分不同的,又结实又好看。
叶云昭先前去岳州城买鸡时,注意过旁人背到市集上卖的竹篓,一个缸口大的竹篓竟能卖四文钱,可她瞧着远远不及孙宁的手艺。
叶云昭怕她不乐意,又不大好意思的解释道:“这是你家祖传的手艺,我想着你只教她们编东西,也算是让她们有个糊口的手艺,你放心,学手艺的钱我出。”
孙宁笑道:“编竹篮算什么祖传的手艺,都是我平日里闲着编的,教她们编东西倒是好说,但……”
“怎么?”
“可我真的能当夫子么?我……我不曾同那么多人说过话……”
第44章 学技艺可不是件松快事儿
◎哼,又不是说你随便说两句话叶县令便会采纳……◎
叶云昭接过孙宁递过来的茶水,仰头一口气送进肚里:“我瞧着你定能胜任,再者说了,当夫子和当师父其实没没什么两样嘛。”
孙宁眉头带着淡淡的忧愁:“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徒弟们学的是木工,我心中有数,让我去教她们编东西……叶县令,我心里没底。”
叶云昭轻拍了两下她的臂膀,笑道:“你放心,不管出现何处情况,万事有我呐。”
叶云昭言语间尽显十足的把握,事已至此,若是孙宁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也忒没有魄力。
她仔细瞧着和自己面对面的叶县令,眉目如画,整个人洋溢着欢喜,二人第一次见面,她就敢将三脚耧车的事儿交给自己。孙宁轻叹一声,发自心底笑道:
“好,我相信你。”
解决了叶云昭心头的一件大事,回县衙的路上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此时此刻便挨家挨户将适龄的姑娘搜罗出来。
她笑着往县衙走,在县衙没等到她的王大娘和冬柏娘往西乡走,这一回,三人总算碰了个照面。
“啊呀!叶县令!你怎地在这儿?我们在县衙等了大半个时辰呐!”
王大娘眼神极好,大老远便认出来叶云昭,一边高呼一边往她身边跑去。
如今秋播基本上已经结束,各家各户要么是收拾收拾自家的小菜田,要么是起个大早往山里去摘最后一波小蘑菇。
叶云昭看着刚刚在自己面前站定的王大娘,不知所措道:“王大娘,怎地?你去县衙找我了?”
王大娘气喘吁吁道:“可……可不是……”
她又道:“不……不是我……还有……”
说着指了指身后快步走着的冬柏娘。
叶云昭见她喘得厉害,帮伸手轻抚她胸前,笑道:“不用急,有事慢慢说。”
待冬柏娘赶到二人面前后,叶云昭才问:“你二人寻我何事?”
方才已经不怎么喘息的王大娘听了她的话,连忙抬手在自己胸前拍了几下,边顺气边遗憾道:
“我……我方才好像跑得太急……冬柏娘……要不还是……还是你给叶县令说罢。”
王大娘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满脸狐疑的叶县令,又哀叹几声,总之,她才不愿做那个开口的人。
冬柏娘看不懂她心里的小九九,看了看路旁大树下的大青石,极为关切道:“叶县令,要不先将王大娘扶到树下休息休息?”
叶云昭点点头,二人搀着王大娘往树下走。
她方一坐下,便提醒道:“冬柏娘,你不是有话要跟叶县令说么?”
刚一说完,想起自己此时应该是不大舒服的,急忙找补道:“坐在这儿还真是好多了。”
冬柏娘见她面色比刚才好些,才朝着叶云昭开口:“叶县令,县学是只收及笄的姑娘么?”
大齐的女子十五岁可行及笄礼,大户人家的及笄礼复杂繁琐得很,但在陵南县的寻常百姓家中,只待女子十五岁那日,起床后给家中长辈磕个头,母亲用木簪将散落的发丝簪起来,便算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