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宁又道:“叶县令你放心,未出嫁的也可以。若是选不出这样的女子,那就要请里正家的香云婶子代劳,盼着自家的姑娘能同香云婶子这般,自家姑爷能同里正这般,总之要求个好彩头。如今请了你,自然是希望自家姑娘能同你这般有出息,只怕更求着生出来一个聪慧可爱的丫头读书求学呐!”
她解释得清楚明了,叶云昭松了口气,她自然理解老百姓讨彩头的想法,笑道:“若如此,到时候我定要包个大大的红封送她……”
叶云昭话音一转,旁敲侧击问道:“我瞧着你同那个姑娘的年纪差不多,怎么没寻个心上人,若是你如今自己独住抹不开面子,我同里正说说,让香云婶子摆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派头,定为你寻一忠厚善良之人。”
孙宁的脸忽地一红,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男人颇为低沉的嗓音似乎近在耳畔。
叶云昭好歹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摸爬滚打过的人,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孙宁这神色她一看便知:思春了。
“难不成你心里有人了?是哪家的?我待会就请香云婶子帮忙打听一二。”叶云昭心里一喜,若是她心中真的有人,那孙大说的那劳什子男人定是不成了,如此想来,应是故意耍他的罢。
孙宁见她满脸好奇,立即低头道:“叶县令你莫要胡说……”
叶云昭好奇道:“哎呀你怎么还瞒着我呢?快同我说说,到底是哪家的?”
孙宁看着她,忽然觉着二人年纪实在是相差甚小,眼下这般,倒有几分亲姐妹的亲昵之态。
她羞红着脸,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叶云昭又问。
她点了点头。
叶云昭瞪大眼睛,这不就是话本里头一见钟情的戏码吗!怎么听着和同孙大介绍之人一样不靠谱!
她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心里既然有人,怎地方才还同孙大说你要嫁人,我晓得你这般聪慧定不会搭上自己的一生。只是……只是那孙大实在不是个好打发的,若是他当时候非逼着你嫁,你可想好应对的法子?”
一连串的话语砸在了孙宁身上,刚才那几分小女儿的羞怯自然消退了,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你都听见了……”
叶云昭颔首道:“对……方才我不小心偷听了你们的对话,实在对不住,只是这件事关乎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我早已认定你我是朋友,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孙宁眼睛一亮,仿佛下定决心,吐出寥寥几字:“相信我,我有法子。”
话已至此,叶云昭自问无愧于心,也没了追问的兴致。
孙宁拉起她的手,笃定道:“你既已认定你我是朋友,那便请相信我,我定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做赌注。”
见她眼神如此坚毅,神情这般笃定,叶云昭问说不出旁的话来,只道:“若是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一定要同我说,万万不可硬抗。”
二人相视一笑,孙宁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待到做夕食时,叶云昭无意间提起翠花娘子呕吐不止的事情,脸上带了些许忧愁,喃喃道:
“可惜如今是深冬,若是春日,倒是可以去山里摘些薄荷,压压她心头的恶心。”
孙宁把切好的肉送进锅里,好奇问道:“薄荷?是什么东西?竟这么神奇?”
她自然见过女子怀孕呕吐的样子,向来是吃什么吐什么,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萎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更有甚者,还未进食便吐光了肚里的酸水。
也因着这些,孙宁自幼就对成婚生子格外抵触,不过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东西。
叶云昭一愣,想起羊肚菌在这里叫作编笠菌的事情,详细道:“是绿色的叶子,长势好的能爬一片呐,吃起来凉凉的,刚摘下的新鲜薄荷有一股特别的香气,只是我不晓得它会不会开花……”
未等她把话说完,孙宁歪了歪头:“你说的,难不成是夜息香?”
这回轮到叶云昭犯迷糊了,但孙宁反应很快,把锅铲塞到她的手里,忙不迭地往堂屋跑去。
不一会儿,她抱回来了一个小小的陶罐,从里头掏出一小把已被晒得皱皱巴巴的棕绿色的叶子:“你瞧瞧,是这个么?方才你一说它吃起来凉凉的,我立即想起了……”
叶云昭拿起一片揉了两下,薄荷特有的清凉香气瞬间弥漫至整个灶屋,她再三确认般地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一亮:“就是这个!”
“喏。”孙宁笑着把陶罐递给她,“夏初时晒了不少夜息香,想着用来泡茶喝,如今还剩下不少呐,叶县令,若是能缓解翠花娘子的症状,那也是极好的了。不过……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我从未见人吃过……”
叶云昭没有推辞,上次瞧见翠花娘子反胃的状态实在是太过离奇,如今有了薄荷,就可以给她做些特别的饭菜了:“夜息香特有的香气能缓解一二,虽只有一二,但总好过日日呕吐不止。”
*
待她离开后,孙宁搬着小木凳坐在堂屋门前看月亮。
今夜月色皎洁,深冬的寒风刮起来有些刺骨,可她却不以为然,只觉得浑身发热,热气混着她心里那股子要报仇的念头直直地往脑袋上冲。
孙宁舒出一口热气,嘴角不由得往上提,一想起她这个不配为人的哥,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扭曲的快感,暗暗发誓:
这一回,你必死无疑。
第87章 薄荷鸡汤
◎食疗总好过吃药◎
得了薄荷的叶云昭心里很是欢喜,当天晚上便寻到胡婶子家里,托她明早帮自己宰一只鸡。
次日,虽然已是卯时二刻,但因着冬日,天依旧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纱布叶云昭裹紧衣裳,拎起院子一角的大竹笼,竹笼里头正是昨夜托刘麻子买来的老母鸡。
莫说老母鸡,便是寻常的鸡就已顶顶难买,就连那样富饶的岳州城,东、西二市平日里只有鸡崽子可买。
老母鸡能下蛋又滋补,是寻常人家颇为宝贝的,叶云昭起初不晓得这个,是昨日刘麻子道:寻常人家若是将要成婚,家里需得提前两三个月定下老母鸡,早早养在家中,待新妇进门后有了身子,便能及时宰了补补身子。
叶云昭要的急,刘麻子自然帮她想了法子,昨夜亥时二刻,他才风尘仆仆地拎着鸡笼回了县衙。
她惊喜之余,自然是要感谢卖家的人家,问起此事,刘麻子却有些反常,含糊其辞,说出的话险些绕的她头晕眼花。
不过得了自己想要的,叶云昭就分不出精力寻思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大手一挥,立即把吊在井里的一刀猪肉提了上来,除去买鸡的钱,这便是答谢了。
竹笼里的母鸡竟没有叫,很是温顺地窝在笼里,叶云昭低头瞧了一眼,它也瞧了过来,黑漉漉的小眼睛带着潮气,上下眼皮一张一合,她竟从它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哀伤。
她嘴唇微动,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更不知为何要对一只老母鸡说些什么,心里萦绕着几分犹豫……
可一想翠花娘子的模样,叶云昭咬了咬牙,狠下心,拎着鸡笼出了门。虽然面上装作不以为意,但走得极慢,路上还自言自语般地安慰笼中鸡。
待到了胡婶子家中,叶云昭有些不忍地把笼子递给胡二,侧了侧脸。
胡二脚步一顿:“不舍得么?”
胡婶子拆着猪肉开口安慰她:“不打紧的,叶县令,不若你在院外等着,费不了多少时间。”
叶云昭站在原地,眉间带着淡淡忧愁,摇了摇头:“不打紧的。”
直到此时,她才理解为何古人会写下: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人类的道德感本能地让她对生命共情,可她却依旧如此。这所谓的道德感除了给叶云昭增添了一丝不忍,还带来了无尽的自嘲——先前亲眼见过旁人杀猪,眼下这番姿态,反倒像是做样子。
胡婶子的刀极快,并未耽误多少功夫,等她回过神时,老母鸡已经剁成鸡块,包在大大宽宽的干箬叶里,放进竹笼一并递给了她。
叶云昭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挂上笑,又变成了往日的样子,放下几个铜板:“多谢。”
新鲜的老母鸡拿来煲汤是最好的,只需要加上些许盐粒,味道便是一等一的鲜美。
叶云昭搓洗着剁好的鸡块,而后找了一个大些的陶锅,冷水混着洗净的鸡肉下锅,她还往底下塞了一块拍碎的野山姜。
将小灶的火点起来后,叶云昭也没闲着,把昨日偶然得的薄荷叶拿了出来,抓了一把放进大陶碗里,干脆的薄荷叶极快地吸饱水分,叶子也舒展起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叶云昭把灶台上的薄荷水、连带着里头的薄荷叶,倒进了鸡汤里。不多时,灶屋便被鲜嫩清新的气味包裹着了,她忘里撒了点点盐粒,如此,薄荷鸡汤便算好了。
叶云昭熄了火,用粗布包着陶锅,颇为稳当地放进竹篓里,又半蹲着背起来,眉眼间流露出笑意,往西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