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众人依然又到赵九家吃酒,正行着酒令,今日的执事正要把酒灌进输了的人嘴里,一行锦帽貂裘的公子哥闯了进来。
鸨母拦之不及,“哎哎哎,萧郎君,不是妾骗你,是真的有人请了九娘了。”
“我倒要看看,谁这般大方,一连七日都请了九娘,让开。”一个年轻人伸手一拂,鸨母就歪到了一边。
人未至,声先到。
乐声、笑声受惊般乍然一停。
萧轩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乐人或怀抱或手持乐器,不安而视;赵九娘一身华服,手中举着令旗侧头看来,双眉皱起;其余看着就并非善茬的郎君们纷纷怒目侧视,毫无惧意。
唯有坐在上首之人微微一笑,姿态从容,仿佛没有见到恶客的恶行一般,朗声道:“来者是客!诸君不妨入座,与我等共享极乐。”
萧轩挑眉,只从外观看,这人像是王孙公子出身,只是他从未见过,不会是从外地来的吧?他拦住正要发作的随从,“好慷慨的郎君,既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停滞的乐声又起,只是这一会隐约间多了些滞碍感。
妓院的婢女们很有眼色的搬上了许多食案和坐具,好酒好菜也流水般送上。
众人互换姓名,就当是认识了。
然而酒一上来,萧轩喝了一口就皱眉,“这酒吃着不好,寡淡而无味。”
赵九家已经是平康坊的高级妓院了,她家的酒自然也是名酒,平时萧轩来吃酒可从来没说过不好,赵九娘一听这话就知道萧轩在为难莫惊春,立马看向莫惊春,正想着要不要为客人解围。
她对莫惊春一行人倒是挺有好感的,每天来只是喝酒,向她求教,对她也尊重,从来没有因为付了钱就动手动脚,而且出手也大方。
莫惊春笑,眼也不眨,“那萧六郎觉得什么酒好?”
萧轩勾起嘴角,“皇室贡酒,蜀中的剑南春,西域的葡萄酒。”
这两样酒都是大安金字塔塔尖上的名酒,几十年前还是专供皇室的贡酒,当然,现在名义上也是。
只是近些年来,皇室权柄下移,宦官当权,这两样酒才开始在权贵间流行,一般人根本连这两种酒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光有钱还买不到,还得有权有势才能买到。
而萧家与大安的第一宦官萧辅国——萧骠骑大将军,因同姓而联宗,所以家里并不差这两样酒。
萧轩的意思也很明确,亮亮家底吧,你要是没点底蕴就别跟我争了。
莫惊春并不知道这两种酒,但他听懂了萧轩话后的含义,也知道这两种酒绝不是普通人轻易能得到的。
“这两样酒我也听说过,只是论起滋味来,还比不上我偶然所得的一样美酒。明日请萧六郎还来此处,我请你吃酒,也请你帮我品鉴品鉴。”
他转头看向赵九娘,“当然,届时也请九娘品鉴。”
反正空间里也收藏着一些好酒,是用来做药酒剩下的,估计再差也不会比这两样酒差。
也是到了大安,莫惊春才知道,原来度数不高的酒,它是甜的……
大昭的酒,起码还有点现代酒的影子。
“那妾可就等着郎君的好酒了。”赵九娘在一旁看着,都替这位李郎君捏一把冷汗。
真为难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萧六郎哼了一声,说了一声“好”,明天要是没有好酒,他要这家伙好看!
此时的他和随从都觉得莫惊春在说大话,眼里多多少少带出了一些轻蔑。
莫惊春见了只觉得好笑,但知道莫惊春计划的李明光就十分忧虑,酒壶里的好酒都吃不下去了。
张屠户虽然认识莫惊春不久,却直觉他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在场之中,他吃酒吃得最痛快、最豪爽,丝毫没有忧虑。
反正混不下去,大不了回老家。
京城一行,就当长见识了。
次日,莫惊春照平常的时间来到赵九家,没想到萧轩一帮人比他们还早到。
“萧郎君来得好早,可用过饭了吗?”莫惊春打招呼道。
“李郎君也早,我们这不是正等着李郎君的好酒吗?可不得来早些,生怕来晚了就没有了。”说完,萧轩朗声一笑,一张玉面看不出要看莫惊春好戏的模样。
倒是他身后的狐朋狗友们没有他的功底,或者说就是受他指使也可,当即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这样一字不说,却能把人连头羞辱到脚。
李明光脸都黑了,想起莫惊春出门前的叮嘱才没有一拳砸过去。
张屠户冷冷地看了过去。
一个胆小的富家子弟顿时被吓得打了个嗝,移开视线,不敢再笑。
莫惊春对一帮即将被自己啪啪打脸的人一点都不生气,只含笑道:“萧郎君勿忧,今日好酒管够!”
一通口水话之后,二人都知道对方不太好惹,赶紧偃旗息鼓,往大堂走去。
互相推辞一番,众人依旧是分席坐下。
这一次,不但带上了用红纸包装的酒坛,还带上了几十只玻璃酒杯。
当一只只透明的十二生肖酒杯被摆到食案时,即使是再不识货的人都看出了这酒杯的价值。
没错,大安早就可以制造琉璃,或者说玻璃了。
但价格昂贵不说,颜色也不够纯粹,玻璃里的气泡都祛除不干净。
第50章 卖炭人8
◎化敌为友◎
可以说,就莫惊春拿出来的这些酒杯,如此玲珑剔透,不说价值千金,也是个稀罕物。
萧轩自然也有琉璃杯,是专门用来吃葡萄酒的,只是颜色不纯,带着点绿和些许小气泡,往日里用着没什么感觉,今日见了这等好物,才觉出琉璃杯的不纯之处。
他听说海外就有那种十分剔透的琉璃,如水一般,空若无物。
眼前这人能拿出这一套琉璃杯,要么是家里有船队远行海外,要么是得到了新的方子。
不论是哪一种,都必然是豪富之家。
天下太平时,那些个富商就是权贵的钱袋子,但天下将乱,权势洗牌,富商的地位就不好说了。就像刘备,没有麋家的资助,能那么快就成就一番事业吗?
说不准将来他们萧家还要仰仗眼前之人。
心中思绪万千,实则只过了一瞬,萧轩收起眼中的轻视,露出一个诚挚的笑,称赞道:“好剔透的琉璃杯,疑是月下冰霜。”
萧轩的小弟们家境都不如他,见了玻璃杯之后集体噤声。
莫惊春谦虚道:“萧郎君谬赞,区区俗物哪里比得上阁下白玉无瑕?”
他神色很真挚,因为萧轩长得很英俊,完全可以说是面如冠玉。
听了这话,萧轩耳廓微红,自得一笑,接受了这个夸赞。
当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酒杯内,那琥珀色从透明的玻璃里毫无阻碍地透出来时,就像一团金色液体浮在桌面上。
然而,比酒杯更引人注意的,却是浓烈的酒香。
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如爆竹般炸开,那霸道的气味毫不犹豫地压下各种熏香、花香,占领了众人的鼻腔,叫人还没将酒饮进嘴里就已经熏熏然欲醉了,几乎人人脸颊微红宛若桃花。
听力好一些的人,甚至能听到同伴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再仔细点听,甚至能听到自己的!
有人担心自己丢脸,忍不住擦了擦嘴角,看有没有口水流下来。
“这酒叫什么名字?”萧轩迫不及待地问。
“金盘露。”
“金盘露……好名字,字如其名,色如金盘,滚动如露,又用了武帝铸铜仙人承露盘以求长生之典,妙极,妙极。”
莫惊春忍笑,好一个阅读理解。
金盘露其实就是产自一个叫金盘的地方的酒罢了。
只不过金盘一地山清水秀,水质尤其好,酿出来的酒也特别好喝就是了。
见带头大哥都投了,萧轩的小弟们自然也跟着一通夸。
赵九娘这种情商高的更是不吝夸赞,当场作诗一首,情绪价值给得十分充足。
莫惊春但笑不语。
但其他人都在这些夸夸中,几乎飘飘然起来。
好听,爱听,多来两句。
酒已倒好,话已说过,也该饮酒了。
莫惊春特意选了度数不高的,酒香醇厚,入口之后口号绵柔细腻,微微回甘,符合大安人的口味。
果不其然,一开始喝酒就没人说话了,都在细细品鉴,一杯尝不出味道,就一杯接一杯。
最后,莫惊春带来的酒被喝了个精光。
一帮人被仆人扶着走出去时,萧轩一张口就吐出馥郁的酒香,还不忘拍了拍莫惊春的肩膀,“今日起,你便是我挚友了,嗝,京城之内,但凡有事,只管来找我。”
“好,来日再见。”
“回见。”
宴会结束后,莫惊春还送了一坛金盘露和二十四个玻璃杯给萧轩带回去。
不是不能送更多,而是物以稀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