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心如死灰。
非但逃不过,就大哥这帕金森发作般的握刀手法,怕是连死都得死得很难看。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刀刃被撤开,疼痛以一种不知被削弱多少倍的形式,在她脑门上炸开。
阮桃桃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她这是被人弹了脑瓜?
空气好似凝滞了片刻旋即,又开始轻轻荡漾,送来一阵被努力压制后的低笑。
闷闷的,自胸腔里散溢出,声音很轻,几近于无,却还是被神经高度紧张的阮桃桃成功捕捉到。
随之而至的,是大哥低沉的嗓音。
“你自行了断罢,我不杀蠢人。”
与那声忍俊不禁的笑截然相反。
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的意味,很难想象,说这话时的他究竟是何种表情。
然而,阮桃桃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个上面,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阮桃桃猛地睁开眼,轻声嘟囔着:“你什么意思?”
不带这么羞辱人的!修为高就了不起啊!
她目之所及处空荡荡,烟雾俱已散尽,大哥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只余阮桃桃一人捂着微微发烫的面颊杵在原地发愣。
浮动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尚未疏散。
若非脑门仍在隐隐作痛,阮桃桃怕是得以为自己坠入了一场诡谲迷离的梦境。
拍卖行的人陆陆续续被动静引来。
却在看见李公子的死相后,十分默契地保持着缄默,甚至,都无人在意杵在一旁的阮桃桃。
一切的一切都透出不寻常。
然而,再不寻常,也无法冲散阮桃
桃心中的怨怼。
桃桃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纵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此人!
于是,她随手抓起一个路人,狠狠磨着后牙槽说道:“你可知那个把自己裹在斗篷下,连脸都不敢露的狗东西是谁!”
这可把被她随手抓壮丁的管事给整不会了,他心想:死的又不是你东家,你怎比我还激动?
不过,话一说回来,这倒是再次提醒了他,自己东家究竟是被何人所杀。
想起那人的手段,管事已然面色煞白浑身发颤。
他甚至都不敢提及那人的名讳,愁眉苦脸道:“小仙子你还是莫要管这些闲事,快快回门派才是,你若出了事,我们可没办法和素尘仙君交代!”
看管事说话时的神情便知晓,那斗篷大哥是个实打实不好惹的狠角色。
气愤归气愤,阮桃桃到底不是个傻的,立马打消要报仇的念头。
也不为难刚丢饭碗的打工人管事,安安静静走出拍卖行,权当这是个意外的小插曲。
经此一折腾,阮桃桃也算是见识到了修仙界的可怕之处。
回头得想法子学些傍身的本领才是,否则,怕是还没攒够回家的路费,就已经嗝屁。
不过,她也不打算就这么回门派,既已出了趟门,自是得好好利用剩下的时间,她得想法子再找一家能长期合作的拍卖行才行。
择日不如撞日,不能稍稍遇到点阻碍就选择退缩。阮桃桃稍稍整顿一番,给自己打完气,便乘着飞行法器,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家拍卖行。
于是,半个时辰后……
阮桃桃又撞见了这位大哥手起刀落在杀人。
阮桃桃看着大哥,大哥看着阮桃桃。
两两对视,相顾无言。
片刻的沉寂之后,还是阮桃桃先反应过来,她连忙转身,拔腿就跑。
哪成想,就一个转身的动作,便险些叫她被一具尸体绊倒。
那人死相与李公子如出一辙。
也是鼻梁上先现出一抹红,尔后整个人都裂成两半,瞧着十分骇人。
这般近距离的观看,阮桃桃人都快被吓傻了,大哥却毫无要停下来的意思。
见阮桃桃无恙,便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仍在大开杀戒。
不过须臾,阮桃桃身前便歪七扭八地躺下了三具对半开的尸体。
血一层一层向她涌来,眼看就要浸湿她鞋尖,浓郁的腥味直冲脑门,熏得阮桃桃几欲作呕,她捂住已然翻江倒海的胃,险些吐出来。
就在阮桃桃弯腰呕吐的那刻,有破风声自耳畔掠过,明明不是冲着她来的,她却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那迎面袭来的箭矢带着一击必中的狠戾,根本躲避不及。
阮桃桃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生死攸关之际,她脑海中十分不合时宜地划过一条科普,似她这般受到惊吓就僵住的行为,被称之为冻结反应,是绝大多数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阮桃桃内心无比急切,身体却半点也不听使唤,就这般生硬地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戴着黑革手套的大手伸了过来,拽住她衣领,往自己怀中一带。
下一秒,“噹——”
是箭矢插入墙体时所发出的巨响。
阮桃桃方才所站的位置赫然被崩塌的房屋所掩盖,尘烟滚滚而来,模糊了她慌乱的神情。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正单手拎着自己后领的大哥,既后怕,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这是……被嫌她蠢的大哥给救了?
午时的阳光很烈,白茫茫一片洒落在他身上,从阮桃桃如今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大哥修长的脖颈,与一小截露在兜帽之外的精致下颌。
不知怎得,阮桃桃总觉这条下颌线瞧着分外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心随身动的她甚至缩着脖子,又拉低了些角度去看,然而,却始终看不全他藏于兜帽之下的脸。
许是阮桃桃目光太过炙热,匿身于斗篷之下的姬泊雪稍有些坐不住了。
他轻“啧”一声,不动声色拉开自己与小徒弟的距离。
阮桃桃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道:她这怕不是被嫌弃了?
可阮桃桃心中的疑虑仍未消除,遂仰起头来,朝大哥甜甜一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木……”
倒数第二个字尚未溢出喉间,阮桃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是大哥拎着她,开始杀人了。
不知怎得,阮桃桃总觉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让她把话说全。
奈何阮桃桃生来叛逆,她偏生就要将这话说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讠……”
最后一个字尚在舌尖打着转,大哥拎着她又斩一人。
被人这般拎着,阮桃桃很难生出旖旎的心思,甚至有些难受。
人家英雄救美都是公主抱转圈圈。
哪儿像这位大哥,俨然像是在拎一只犯了错的猫崽子。
从姬泊雪的角度去看,可不就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坏崽子?
非但不长记性,到处乱跑,还敢调戏你师尊我?
厮杀声未停。
不,确切来讲,这本就是场单方面的屠杀。
胜负早在大哥出手的那刻便已定下。
生或是死,全由他来主宰。
阮桃桃不知该如何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恐惧,又对这股力量心生向往。
她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睁开眼睛,去直面这个与她认知中大相径庭的残酷世界。
眼前的一幕幕都在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她既想看,又怕看,如此纠结半天,终于适应。
很快,她便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起先,她以为这位大哥是在随心所欲地乱杀,观察片刻方才发现,他的杀戮从来就是有目的有计划的。
虽然一开始看不出规律,可渐渐地,阮桃桃便发现,若非他想杀之人,哪怕都举刀冲到面前了,他亦不会去动一下,只避不杀。
就好比现在这个蹦跶得最欢的合体后期大能。
他两次三番袭来都毫发无损,便误以为是自己有能耐,阴魂不散地围在大哥身边上蹿下跳。
可这大哥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几次三番被挑衅,耐心终于告罄。
一个翻掌,将那合体期大能扇出百米开外,方才有所消停,两眼发直地瘫在地上怀疑人生。
眼看该死之人都劈了叉,东倒西歪堆一地,无一幸存,大哥方才收刀入鞘,拎着阮桃桃一路御风而行。
两侧的景不断后退,失重感如影随形,挂在大哥手臂上晃啊晃的阮桃桃觉得自己像个将要脱轨的摆锤。
过山车都不带这么刺激的!
从未受过这种惊吓的阮桃桃八爪鱼似的缠着大哥,一路鬼哭狼嚎:“大哥!大哥!别飞那么快!我不以身相许了!不以身相许了!不行!我要吐了,真要吐了,yue!”
阮桃桃她是真害怕啊!
这可比她那小破飞行法器带劲,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莫过于此。
她大哥姬泊雪闻言,果真停了下来。
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阮桃桃扶正,又拍拍她脑瓜,光明正大地排挤她。
“小姑娘家家的,少看些话本子,不是随便遇见个什么人都能以身相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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