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调不太稳,注意保暖。”温尔把文件放下,“我去和场务确认灯光流程。”
她很快把现场流程跑了一遍,从志愿者引导到拍摄角度,再到每件衣服的标记卡是否对位,一一过了细节。
一早起来时她没什么精神,但进棚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人像是切换进另一个频道,她不想被人看死了,尤其是和凌瑞的合作项目。至多不过小半年,大不了以后就真的不来往了。
黄姐站在侧面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不错。”
“项目组排期紧,不敢懈怠。”温尔笑了一下,“后面还有第二批布料选型,今天这组只是做出第一版适配稿。”
黄姐点点头:“那你准备一下,谢总一会儿可能会过来。”
温尔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不是这两天都在开港口投资会?”
“上午最后一场视频,下午有空的话也许会露个面。”
温尔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把电子表调了提醒,开始安排模特试穿环节。
林叙的穿脱过程十分顺利,肩部结构和袖口的拆解功能正如设计预期的流畅,每个动作都按时打点,摄影师一遍遍抓取不同角度的动态照,数据同步传给后台样衣分析系统。
温尔站在远处,低头看着实时反馈,神情专注。直到她听见身边不远处,有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一句:“谢总到了。”
她一愣,转头。
谢丞礼出现在摄影棚最边侧的通道处,穿着驼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轮椅从地毯上稳稳滑过,停在了视线最角落的位置。没让任何人招呼,也没打扰流程,只是安静看着现场。
温尔不确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她原本站在试衣区一侧,后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中控台旁边,躲进了视线死角。
摄影师在调光,现场陷入几秒的黑屏灯重调,光从左至右慢慢扫过场地,像一道无声的分界。
谢丞礼坐在暗光的那头。
她站在亮区这边。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眼神接触。
黄姐靠过来低声道:“你要不要过去和他说两句?”
温尔摇头:“我这边还有几个动态没测完,等会儿吧。”
黄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灯光重新点亮,试衣进入后半段。
林叙试穿最后一套服装时,卡了一下拉链,停了两秒没动。温尔立刻走上前,蹲下身看了一眼缝位,问得很轻:“是不是太厚?”
林叙点头:“应该是。”
她抬手拧了一下布料,从内里抽出一小段松紧,把多余拉链隐藏进内部结构,再慢慢把侧边粘扣压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停顿迟疑。
摄影师重新喊起:“好,可以了,我们再来一组走台。”
林叙点点头,侧身推着轮椅回到走道中央,挺直上身配合拍摄节奏。
谢丞礼看着那一幕,神色没有波动。
他一向不习惯别人帮他穿脱衣物,从刚受伤到现在,能自己做的事他都不肯交给人。他不喜欢依赖,也不喜欢展示。但是温尔,她在所有人面前,对一个展示自己不便的人,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帮助他。
试穿结束后,所有数据同步上传,团队开始收拾现场。谢丞礼没离开,等到林叙换完衣服后才示意江屿推他往后台去。
半道遇见黄姐。
“谢总,今天还满意吗?”黄姐打招呼。
谢丞礼点点头:“流程流畅,数据清楚。”
黄姐停顿了一下,又笑道:“小温尔这次准备得挺细,现场没出差错。”
谢丞礼微微点头,只顺着通道向外滑去。等到拐角拐过去,看不到摄影棚灯光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处理?”
江屿明白他的意思,顿了一下:“她没提让组里其他人支援,说可以自己来。”
谢丞礼没出声,沉默地望向还在和摄影师沟通的温尔。
温尔离开摄影棚时已经下午四点。她拎着厚厚一叠表格资料,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刚准备坐下整理记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拍摄资料我已经收到】
谢丞礼发的。
只有短短一句,没有称呼,也没有标点。温尔看着那行字,指尖顿了一秒,最后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合上,压在文件下,低头继续录入数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不说也可以。反正工作已经做完了,责任已经尽到了,她没有理由再多靠近一步。
10
第10章
◎别生气了◎
晚上十点,温尔站在谢丞礼城西的别墅门前,轻轻按了一下门铃。门口的感应灯在她靠近时亮了,映出她身上的长风衣,一侧衣摆在晚风中被掀起一点,贴着小腿。
里面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两秒,又抬手敲了敲门,指骨轻碰大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原本是不想来的。
黄姐傍晚突然发烧,但还有一份项目审阅原稿必须今晚送出去。偏偏是谢丞礼那边要的。于是就叫了还在加班的她,让她帮忙把一份纸质文件亲自送过去,说对方*“明早七点要开会,得在今晚前送到”。
黄姐一边咳一边解释:“文件其实也可以让江屿过来取,但他临时去了隔壁城市,等他回来再送就太晚了。谢总在家,不如你直接送过去更快一点。”
温尔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想,左右不过是送个文件,也许交给家里的佣人连面都见不到。
可现在,门虚掩着,没有反锁,也没有回应。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层灯开着,屋内静得有些反常。地板整洁,玄关处摆着一双皮鞋,静静地停着一把他平时在公司用的轮椅。但屋里没有人应声。感应灯洒下来的光将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她忽然有种没来由的犹豫。
“谢总?”她声音放得很轻,只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这栋房子是她第一次来,听说是他受伤后才搬进来的。远处的电梯门在这栋三层的现代简约风格的室内装潢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本能地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刚拐过客厅转角,脚步却猛地顿住。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地面,又或是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
房门没关,微微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她站在门口,视线落入房间的那一瞬,呼吸微微一滞,整个人倏地怔住了。
谢丞礼坐在地上。准确来说是,摔在地上。
整个人侧身靠在床边,左手撑着床沿,右手垂在身体一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湿透,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鬓角贴在脸颊。他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垂坠感十足的丝质衬衫此刻贴着胸膛,褶皱间透出湿痕。
轮椅横倒在他身边,斜靠在床尾,座垫被压出一道深痕,脚踏板是连接着骨架的,金属部分擦到了床尾,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声。
他没挣扎,只是仰头靠着,喘着气盯着天花板,神情怔怔的。身上披着一件没有扣扣子的薄针织开衫,下摆皱成一团
身下的地板冰凉,拖鞋在摔得时候被甩去了一边,光脚裸露在外,连一只足托都滑脱歪斜。那种足部支局温尔去康复医院当志愿者的时候见人穿过。是防止脊髓损伤病人足下垂导致踝关节变形的医用支具。两条腿毫无生气地摊着,裤脚被蹭起,露出一节小腿,线条因长期失用而单薄,皮肤苍白,看上去不带温度。
温尔没有动。她也不知自己站在门口多久,脑子像被什么重重地打了一下,一时空白,有点发懵。
是他先动了。
谢丞礼偏了偏头,似乎听见了动静,目光缓缓转向她的方向,眼神有一瞬的停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是带着自嘲的笑意,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来了啊。”
温尔没理他,抿了抿唇,走进去,蹲下身,第一时间去看他的手有没有伤。发现没有明显的外伤,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背,果然是一片潮热。但似乎有一条分界线,肋骨上的位置,被汗水浸湿,肋骨下的衬衫却很干爽。她伸手碰了碰,只感受到瘆人的冰凉从衣料渗出。
在她有下一步的动作前,谢丞礼伸手去拢了拢她垂下来的头发,动作迟钝而克制,像生锈破败的齿轮,每动一下,都生涩艰难。
“别生气了。”他说。“好不好?”
温尔咬了咬牙,不想理他,只将胳膊伸到他身后,打算把谢丞礼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把他撑起来。
“等下。”他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太久没说话还是疼的,“先别碰我肩膀,刚刚摔的时候有点拉伤了。”
她动作一顿,随即改从他腰后绕过去,蹲着用手臂绕过他的上半身,小心地将他向自己怀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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