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年少求剑时刻的舟_一卷软尺【完结】(26)

  那时他十六岁,她十岁。

  现在他三十,而她二十四。

  她轻轻吐了口气,转动方向盘,把车驶出了车库。

  骗他的。

  什么等不等,现在的她,对于谢丞礼,志在必得。

  车灯扫过地面的一瞬,照亮了谢丞礼的侧脸。他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的车一点一点驶远。

  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慢回过神,伸手拉开手刹,重新调整身体坐姿。

  指尖碰到侧袋那只小盒子,他停了一下,想起刚才温尔弯腰把它拾起来,顺手放在他腿上时的手指。

  他没打开盒子。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极轻,几乎只是顺着气息晃动了一下唇角,然后松开刹车,转动方向盘,缓缓驶入出口通道。

  温尔放了音乐,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如果你不愿意把手给我,如果你觉得手在我的手中不舒服,那我会先松手。

  “圣诞快乐,谢丞礼。”

  车厢里荡着温尔刚刚没能说出口的喟叹。

  【作者有话说】

  温尔:我走迂回路线,以退为进。

  17

  第17章

  ◎事缓则圆◎

  跨年前,温尔手头的两个项目都只剩下尾巴。临时被安排前往南城区康复中心调研,为冬残奥服装项目收尾的展览辅助设施进行学习。她打算跟展览的全程,想着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是临时被调过去的。

  早上八点,黄姐把那份访谈任务追加在了日程最末的“B类工作”一栏。她本就想了解多一些相关知识便没推辞,简单收拾了文件夹和笔记本,独自开车前往。她知道那家康复中心,南城区唯一一座综合适残的多功能场所,几年前还只是康复训练基地,现在已经部分转型为体验展示厅,常作为大型康复用品品牌的实测实验点。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以设计师的身份踏入那里,不是探病,不是探一场命运的变故。

  九点整,她站在康复中心接待台前签字,身后是玻璃自动门,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接待员递来一份访客胸牌,客气地说:“今天这边安排了一位老师带您参观,您这边请。”

  温尔点头,接过工牌别在外套上。她穿得比平时更素一点,一件浅灰色毛呢长外套,围巾颜色与领口白色压线协调一致,整个人被衬的有些冷淡。

  引导她参观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接引的工作人员叫他“康老师”。康老师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跟她年纪相差甚远的宽厚从容。大概是在这里见多了命运多舛,也就沉下平和。

  “你们是做展会吗?”康老师问。

  “不全是,我们负责残奥系列的服装,展览开幕在即,也得学习辅具相关。”温尔礼貌答,“这边有涉及真实使用环境的设置,我们希望在展览中尽量不要出什么差错。”

  “那还挺不错。你们公司很负责,很多公司打着公益的幌子,但不会把事情落到实处。”康老师点点头,“这里边很多东西,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温尔点点头,不知如何接话。

  他们从一楼的器械模拟训练区开始走,依次经过康复区、转移辅助模拟间、智能步态通道、下肢穿戴器具体验室。她安静看,认真听,有时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记下一些没听过的词汇。她的目光专注而沉静,时而低头思考,时而停下脚步多看一眼转移床沿边缘的防滑垫缝隙,或是桌角拐弯的轮廓处理。

  走到模拟生活动线那一段时,康老师顺手指了指前方:“这边就是我们专门开给内部家属和长期训练患者的‘休息区域’,平时人不多,但墙上有块留言板,你可以看看,有意思。”

  温尔一怔:“留言板?”

  “是的,原本是给患者写来鼓励自己用的,后来变成了大家写心里话的地方,也有孩子来画画。”康老师笑笑,“有时候还蛮动人的。”

  他们走近那片留言墙,温尔脚步逐渐放慢。那是一整面木质贴面墙,用软木板包住中段,上面密密麻麻贴了各种便签。

  有画画的,有写字的,有人写“明年我一定可以站着走出去!!”,有人写“爸爸今天第一次自己吃饭了”,还有人用英文写下“bepatient,everythingstartssmall”。

  温尔缓缓在便签板前站定。

  她的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张之间游移,直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停住,摸到了一张被压得略有些卷边的米黄色小便签。

  上面用黑笔写了一句话:

  “习惯以后,似乎没那么糟了。——谢.”

  字迹干净,遒劲有力,是她认识的笔法。

  谢丞礼。

  她的指尖顿了顿,手指缓缓抚过那张便签的下角,把翘起的角轻轻压平。在整面墙上,这张纸一点都不显眼。可能贴了很久,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来过这里。

  她站在那张纸前站了许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凝视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过了一会儿,康老师的声音从侧后传来:“这张好像贴了快两年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是一位很年轻的企业家,伤后在我们这训练了几个月,后来就很少露面了。”

  温尔认真地听着第三视角的谢丞礼,微微颔首。即使是简单的一句话,她也觉得很幸运。

  她想,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小的。

  “我们这很少有人来参观学习,要不要也留下一张?”康老师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点点头,从木板下桌子上的便签盒里取出一张崭新的便签。

  “我因爱你,而感到被爱。——尔尔”

  温尔在便签上留下了自己的小名,她珍重地将翘起的下摆抚平,像是把时间也一起按进心口的褶皱里,郑重地贴在谢丞礼的便签旁边。然后她轻声说:“谢谢,我写好了。”

  她没有拍照,只将它留在那里,小心地把爱送回三年前那个低落的谢丞礼身边。

  十点四十,她结束参观,带着一份资料和几张照片打算开车回办公室。窗外寒意愈深,呼吸都有了白雾。她靠在车窗边,手机上弹出会议提醒。她迟迟没有点开,手轻轻盖住口袋,像是还停留在刚才那一整面墙的前面。

  她知道,他来过。

  在他躲着自己的时候,他一个人努力了很久。

  ——

  中午一点四十,谢丞礼到了南城区康复中心。

  他没提前通知,也没安排随行。只叫江屿等消息,出门前江屿递了份资料,是公司外部投资计划中涉及的辅助康复产业链梳理,他看了一眼便收好。他自己下了车,这次转移地十分顺利。

  接待前台一眼认出他:“谢先生?您是来找李总的吗?”

  “不是,下午和黄主任约了。”他声音不高,却冷静。

  前台叫来一个护士领着他从中厅进入电梯上楼,路过数个展室和模拟体验区域。通道尽头,他瞥见那面熟悉的留言墙,推动轮圈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是休息区,里面是留言区和自助康复体验,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护士客气地说。

  “不用了。”他截断,“我自己过去就好。”

  护士点头离开。谢丞礼推着轮椅往留言墙方向转去。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他最初做康复训练的几个月几乎是每日一练,从训练器械到辅助厨房,从斜坡、杠铃、站立架再到辅助马桶和起立床,几乎全都摸过。但他很少停在这面墙前。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属于写几句话就能鼓励到自己的人。

  他之前留的那张便签,是某次治疗后,治疗师让每个人写一句“你此刻想对自己说的话”,那天他其实并不想配合,却又不愿违逆徒生事端,于是随手写了:“习惯以后,似乎也没那么糟了。”

  写完他就走了,也从未再去看它有没有被扯掉。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再次停在了那一整面软木板前。

  他记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那张便签还在。

  他记得自己用的便签颜色,是米黄色,左下角折了一点。现在它被抚平了。那张纸仍在原位,但角边被轻轻压实,边缘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很仔细地,认真地摸过它。

  他心跳缓了一瞬。

  他转动轮椅,缓缓靠近了一些。就在那张便签右侧位置,一张粉蓝色的新便签贴在边上,两张便利贴并排贴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字迹笔锋飒爽,十分漂亮。

  “我因爱你,而感到被爱。——尔尔”

  他看了许久,眼神没有移开。那一瞬他什么也没想,仿佛整个人都静了下来,像坠入不见底的水潭,身边一切的声音光线,思维意识都远了,只剩心跳一声一声地敲在水底,敲得他鼓膜发疼。

  她来过。

  而且看字迹是刚刚来过。

  前台的两人随口闲聊中的“年轻设计师”,果然是她。

  谢丞礼坐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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