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指尖移到提交申请那一栏。
页面弹出提示:【是否确认调动航线“FRA-医疗等级3”?】
没有停顿,
按下“确认”。
凌晨一点四十,城西别墅。
谢丞礼坐在更衣室的沙发上,衬衣半扣,身侧是刚确认完毕的航程申请回执。他手肘搭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把已经很久不见的期待情绪压下。
别墅的暖气因为温尔总是打赤脚开的很大,温尔离开后谢丞礼也没动温控板。此刻,谢丞礼后颈渗出了细汗。
他已经换好上身的衣服,那是温尔来之后她替他买的驼色毛衣,内衬柔软,不会在长时间飞行中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摩擦到皮肤。他自己穿得慢,一颗一颗扣子,甚至因为指尖发紧,中间扣错了一颗,又退回来重来。
灯光下,他脸色冷静,动作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像个愣头青一样,期待着温尔见到自己的神情。
裤子部分,他能做,只是慢。
就像温尔帮忙的那次一样,不过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坐在沙发里,小心地将一条腿抬起,膝盖悬空,用手托着小腿将裤管理顺。因为下肢无知觉,脚踝在空中自然下垂,他只得反复调整姿势,确保不会把裤脚扭成一团。
第二条腿更慢,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裤子拉至骨盆。
之后是调整。
这部分他试过很多次,也做得来,只是费力费时。
没了人帮忙,他必须用一只手支撑住坐姿,另一只手反复拉布料,从腰侧一点点往上提。身体的下半截没有重量反馈,他只能靠眼睛判断布料位置,有时候裤腰卡在髋骨的转角,会僵在那里。
他皱了眉,咬着下唇没说话。撑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已经麻了,他笑自己,果然人不能耽于享受。
————————
五分钟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先生?”
是他的护理助理,三十岁出头,职业稳重,平时就配合他做康复训练和外出辅助。
谢丞礼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声说:“进来吧。”
助理进门,看见他衣服已经穿好,只是裤腰部分还未完全拉齐。他没多问什么,只走过来,帮他整理了剩下的布料,绑上专用腰部固定带,调整坐姿位置,确认固定带没有勒到。
“腿部软垫已经装好放车上了。”
“嗯。”
“您现在感觉身体还可以吗?有头晕或者压痛感?”
“还好。”谢丞礼回答很轻,却清晰。
助理没再多话,把需要的移动装具一一检查完,推到轮椅旁边,候着他准备转移。
谢丞礼没动。他只是坐着,把袖口慢慢往下拉,动作缓慢,但十分优雅。
“我自己来。”他说。
助理轻声应下,退出门去。
屋子又安静下来。
他将双手撑在沙发两侧,一点点往轮椅方向移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转移动作。事实上,从受伤后重新学会这个动作到现在,他已经能在没有人辅助的前提下完成多次完整流程。只是他最近实在是没胃口,体能耗得快,这一次稍慢。
他花了四分多钟才转过去,调整坐姿时呼吸有点乱。他没喊人,也没停,左脚还是自然垂着,拖着鞋边落在脚踏板上。
等一切坐稳,他才抬眼看一眼落地镜。
镜子里的男人神色冷淡,手自然地搭在轮椅的推圈上,脸色苍白,神情却带着期冀。
然后,他拿起身侧的灰蓝色围巾。
那是温尔上次陪他去体检的时候给他围上的。他把围巾折好,珍重地放在腿上。
没有犹豫。
五点整,司机敲门。
“谢先生,可以出发了。”
谢丞礼“嗯”了一声,轮椅轻推,滑到门口,在表柜抽出一支手边。一边低头戴腕表,一边思索着要不要给温尔带点什么。
“您要不要通知一下温小姐?”
谢丞礼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垂着,像是专注地把那一颗袖扣固定好,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门外天刚破晓的那一点光。
“她会担心。”
“我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有些坐不住。”
语气带着不容辩驳。
车停在门外,是改装过的拥有基础医疗设备车辆。
驾驶位与后舱隔断,后排配置软式支撑垫,体位保持结构,以及可折叠升降平台。登机不经航站楼,走医疗口直送机边。
谢丞礼转移进车内的过程干脆,也没让护理助理跟太近。他坐稳后先调整呼吸,然后把腿放平,手指落在那块已经发烫的手机上。
温尔的聊天界面还停在昨天深夜。
【你早点睡觉哦~】
谢丞礼盯着那一行字,没回复。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闭上眼,靠在头枕上。
车起步了。
窗外清晨刚亮,他去找她。
父亲说的没错,不该总让女孩主动。
40
第40章
◎尔尔,春节快乐◎
巴黎时间晚上六点半。
温尔窝在酒店沙发里,腿盘在羊绒毛毯里,手里还捧着刚刚加热完的一盒饺子。
饺子是酒店为亚洲住客临时准备的“除夕限定款”,皮厚馅少,还带点干。而饺子馅,是令人发指的猪肉混合牛肉。
她吃了一口,没觉得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于是拿起手机给饺子拍了张特写,配了文案。
【法国饺子,皮厚心硬,吃一个图吉利。】
照片里饺子表皮鼓胀,模样笨笨的,她本来想发朋友圈,但点开后却没点发送。
停了两秒,她把文字删了,重新打开聊天界面,把那张图发给谢丞礼。
【谢丞礼!新年快乐!!!!吃晚饭了吗?】
【我这边的饺子没有醋(哭)……但好歹是饺子。】
【但是饺子馅居然是猪混牛,法国人又在浪费食物呜呜呜呜】
她按下发送,看着那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底部。
五分钟过去,对面没有回应。
也不是不寻常的事情。
虽然说是修养在家,只不过是没有每天去公司了,但每天还是有工作,一些会议还是要开,不过换成了线上会议。
但还是在时间安排上更自由,他好在手术前规律地间歇导尿和肠道管理。
不回消息的情况,谢丞礼偶尔忙起来也会这样。
可今天是除夕。
温尔盯着那条绿油油的信息条,心里有点奇怪的空。
也不算委屈,也没有期待谢丞礼秒回,只是觉得对面也太安静了。前两天谢丞礼说他爸妈最后还是决定去旅行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温尔不免有些担心。
一整天,他在国内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回过一条
【早点休息。】
她习惯了他不多话,但从昨晚开始,一直到国内现在应该正是半夜,对面今天话少得有点不正常。谢丞礼也不是那种一到十点就睡觉的类型。
今天一整天没有催她早点吃饭,没有追问她今晚打算这么过春节,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问一句“你今晚在哪吃”。
她突然有点心慌。
像下楼时忽然踏空一阶,心脏被提了一下。
她把饺子放回茶几,拿起手机准备给谢丞礼打个电话。
却又顿住了。
如果他说“我刚在忙”,那她会不会显得太黏人?
毕竟是她自己要飞过来的,明知道要忙,明知道是春节档领奖会丢他一个人。
他没说什么,她走之前他连“我舍不得”都没说。
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她原本以为这叫克制,现在才发现,可能算是冰坨子的自我保护?
她靠回沙发,拿过一只抱枕压在腿上,低头重新编辑一条信息:
【今天是除夕夜,但外面一点年味都没有……我有点想你……】
发出去前,她删掉了“我有点想你”。
改成了:【今晚我打算看春晚重播~就在房间待着,正好敷个面膜。】
她犹豫了两秒,加了个笑脸。
刚按下发送键,屏幕那头亮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点开,但不是他回复,而是系统提示“消息已送达”。
她盯着屏幕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巴黎时间的上午开始,发给他五条消息了。
但他一条都没回。
下午七点。
她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套新睡衣,头发没吹干,就重新回到沙发,打开电视机随便调了一个频道。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讲法国家庭的纪录片,画面里是一家人围坐在长桌边吃鹅肝,背景音乐是慢悠悠的爵士乐。
她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念中国的春晚。虽然平常年年吐槽,但真没看的时候,就觉得冷清。温尔从床头扒拉出平板电脑找了今年的春晚打开,总算是热闹起来,有了点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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