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响起来
“这个手术,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你最要紧。”
护理助理送来餐食后并没有久留,只是检查了餐盒温度,又把小餐桌挪到病床前,然后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尔坐在床沿,谢丞礼半靠在升起的病床背板上,右手能活动的那一只正握着勺柄,试着将盘中的蔬菜推成规整的形状。
他动作不快。
谢丞礼吃饭一向有条不紊,但术后体力恢复得一般,加上姿势受限,很多时候只是象征性地尝几口,也算是因祸得福,温尔状态不好,谢丞礼害怕自己再出什么问题她会崩溃。于是醒来这段日子,他哪怕没有胃口,也总是强迫自己吃完大半份营养餐。
温尔看了一会,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向前拉了一点。
她拿起叉子,替他将盘中的食物理顺,放到最方便他用勺舀起的位置。
谢丞礼看了她一眼:“你要喂我?”
温尔轻轻摇头。
“想让你少弯点腰。”
谢丞礼没再说什么,只将视线落回餐盘。
温尔自己那一份还放在茶几上,谢丞礼专门找人做了温尔小时候喜欢吃的鸡汤泡饭温着,她却没有起身。
她像是不饿,又像是不愿离开谢丞礼身边。
谢丞礼吃了两口,停下来问她:“你陪我吃点,好不好?”
温尔“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谢丞礼没催,只顺着她的语气问:“是还不饿,还是想等我一起?”
温尔低声:“一起。”
谢丞礼勾了一下唇角:“行,那我再吃几口,陪你。”
温尔望着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现在说话还很轻,有时语调也不完整,但她的眼神清晰了许多。
谢丞礼吃完三口,把餐盘放到桌边,轻声问她:“想不想吃点别的?”
温尔点头。
谢丞礼按下床边的呼叫器,很快助理进来。
助理拎着保温桶,把早已备好的各式饭菜摆好。帮温尔把碗端到了床边,还铺了张防烫巾。
温尔拿起勺,舀了一小口米汤,尝了一下。
温度刚好。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味道。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谢丞礼低声问:“不合口味?”
温尔摇头。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你真的……不回国了吗?”
谢丞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像是确定她是真的在问,而不是重复。
然后,他低声道:“你希望咱们什么时候回,咱们就什么时候回。本来就说好了,等你结束工作,在巴黎休假一段时间。”
温尔没动。
谢丞礼继续:“这里恢复得好,气候也不错。”
“你想留久一点,咱们就多待一段时间。”
温尔抿了抿唇,又问:“你那套房子……那个装修完的,是真的会住吗?”
谢丞礼点头。
“当然会。不过我们慢慢来,不急着搬。”
“你想等适配好所有东西再去也行。”
“你想先去看看,我也可以安排。”
温尔低声:“你不怕我不去?”
谢丞礼:“不怕。”
“你想去哪,我都跟着你。”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只要你还在我这儿,我哪儿都可以去。”
温尔抬起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低声问:“你为什么总说这些……”
谢丞礼垂下眼帘,声音温柔而安静:“因为我想你知道,现在的你可以决定所有事。”
“不是需要你恢复以后,也不是你不再害怕后。”
“是现在。”
“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听。”
温尔咬住勺柄,片刻后,缓缓点了头。
“那我们夏天再回去。”
谢丞礼看着她:“好。”
“夏天再回去。”
温尔轻声说:“夏天,巴黎的花会开得久一点。”
“你腰上的伤口也会恢复得好一点。”
谢丞礼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了算。”
病房又安静下来。
温尔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她睽违已久地,真的开始觉得饿了。
54
第54章
◎幸存者内疚◎
夜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一盏角灯。
帘子已经放下,外头的灯光隐约透进来,把玻璃窗切出一道柔淡的影。风没有那么大了,树影也不再晃动,像是连城市也停了一夜的声响,只剩病床边这块静得近乎呼吸可闻的地方,还亮着。
温尔坐在谢丞礼床边。
她没说话,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整晚贴着他胸口,只是双手撑在床沿,身体侧向他那边,头发自然垂落在他胳膊边,偶尔扫过他的小臂。
谢丞礼并没有立刻躺下。
他术后的背部还在恢复期,平卧会让腰椎受压,今天护理时医生刚提醒,建议夜间采用半躺姿,借助可调节支撑托住腰背。
温尔知道这点,也没有提出任何替他调整之类的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心顺着他棉布覆盖的衣袖,从肩窝滑到腕部,一下一下地轻抚。
“累吗?”谢丞礼轻声问。
温尔没有直接回答。
她靠近了一点,用身体语言代替回答:她不累,她想再待一会儿。
谢丞礼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些:“你想不想躺一下。我这边床还能腾一点空间。”
温尔轻轻摇了摇头。
她低声:“医生说你不能动。”
谢丞礼失笑:“我不会乱动。”
“医生不是说了吗,半躺对我反而好。”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朝她的肩膀摸了一下,像是邀请。
“靠过来。”
温尔微微一顿,然后慢慢伸手,绕过他的腰侧,小心翼翼地斜靠上去。
她的额头轻轻贴着他锁骨。
谢丞礼闭了闭眼。
这份贴近,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安心。
哪怕这具身体大半失控,哪怕每一分触觉都不对等,但她就在这里,靠着他,是真实而温热的,愿意贴上来的。
温尔没有抬头。
她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你现在……还会怕吗?”
谢丞礼没有立刻回应。
他顺着她后背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问她:“你是指哪一种怕?”
温尔低声:“怕……伤口疼。”
“怕逃不掉。”
“怕我不在。”
谢丞礼看着她。
病房的灯光打在她鬓边,投出一圈微弱的光晕。他声音很轻:
“怕。”
“尤其我刚醒来,你刚不说话那几天,我甚至怕连你的声音都等不到。”
“怕你突然就不在我这儿了。”
温尔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了,但靠着他的那一下,却更紧了。
“我不走。”
谢丞礼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抬起手,缓缓贴上她后颈的那一小段温热肌肤,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柔:
“你靠着我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哪怕只是身体先回来,心晚一点也没关系。”
温尔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去,绕过他侧腰,轻轻搭在他不太有感觉的左侧下腹。那一块,正是伤口之下他几乎察觉不到的那一段。
她没有提醒,也没有征询。
谢丞礼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
“尔尔,谢谢你回来。”
温尔贴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你怪我吗?”
“那天在歌剧院,我……没反应。”
“你叫我,我没有动。”
“你流了那么多血,我也没有跑。”
谢丞礼听着她的声音,指腹慢慢收紧,把她抱得更近。
“尔尔,你已经做得很好。”
“你当时在保护我。”
“你看到我倒下轮椅了,还蹲下来扶我,你甚至压住我流血的地方替我止血。”
“温尔,我都记得。”
温尔忽然吸了一口气。
不是哽咽。
她终于被清楚的看见后。温尔开始深呼吸,很长,很深,像是第一次真的有了氧气的吸入。
她靠着他,小声道:“你知道吗?”
“我之前其实……很怕碰你。”
“怕碰到你哪里疼,或者……”
谢丞礼接下去:“或者你觉得自己弄坏了我。”
温尔点头。
谢丞礼低笑:“你弄坏我也没关系。”
“我本来就坏了一大半。”
温尔猛地看他一眼:“你别说这种话。”
谢丞礼歪头,贴着她额头:“好,不说。”
“我的意思是,你摸哪里,我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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