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叔父_再枯荣【完结】(131)

  说得那陈三奶奶腿脚一虚,向下软去,幸得两个丫头紧紧搀扶住。偏给叙白瞧见,心下有了一半主意,却没声张,瞅一眼里头,仍转过脸问着那小尼姑话。

  里头陈嘉只觉腿上湿了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总之受不了这腌臜,便抖着腿让开两步,“先将你师父抬回家去报丧为是,这里有我和齐大人呢。”

  叙白听见,吩咐门外两个衙役抬了板子来,由杜仲送出门去。那觉明觉光两个忙趁势叮嘱杜仲道:“记得叫你家人来收拾庾先生的东西。”

  杜仲一面掩面痛哭,一面点头答应,跟着两个衙役抬着板子出寺,一径走到前头大街上。

  彼时人烟未起,两个衙役将板子抬进条巷中,庾祺便从那板上翻身下地,杜仲忙递上帕子给他擦去唇上乌青,“师父,会不会被那陈嘉看出什么端倪啊?”

  庾祺回身嘱咐两个衙役,“以防万一,你们回去和彦大人通好气,增派几个人手到青莲寺看守着,以查凶案为由,不许人随意进出。”

  将陈嘉与那班姑子困于寺内,他们就是生疑也打探不出什么,只要往寺里的去的衙役众口一致都说庾祺已死,他们自然会信。

  两个衙役领命而去,这时候天仍将亮不亮的,雨仍未歇,杜仲撑了伞,与庾祺走出巷来,走了一阵才勉强雇了到辆拉货的骡车归至琉璃街上。

  夏日里一到雨天最是好睡,况九鲤半夜醒了一回,耽搁了个把时辰才又睡去,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还有雨声,帐中阴得很,也不知什么时辰,只管迷迷瞪瞪爬起来挂起一片帐子。

  倏见庾祺立在床前,正睇着她打哈欠的摸鱼好笑。她跪在铺上呆了一呆,混混沌沌的以为是做梦,他不是该在青莲寺中么?于是顺手上去捏两下他的胳膊,“叔父?”

  庾祺见她睡得头发乱蓬蓬的,两只眼迷迷糊糊尤为可爱,不由得微笑,“嗯”地柔声答应着,一手撩开她脸上的头发,又将双手反剪于背后。

  “您怎么回家来了?”

  他笑道:“死了还魂。”

  她瞪圆眼睛,“怎么死的?”

  “青莲寺的姑子下毒将我致死的。”

  九鲤吓得一激灵,定了定神,见他还在眼前笑着,知他是玩笑,旋即想起昨日他亲她的事,益发添气,便哼了声,“大清早的就回来吓唬人。”

  忽然绣芝端着水盆搭着话进来,“还是大清早呢,这都快吃午饭了。昨日叫你不要吃那些酒你不听,吃完倒头就睡,想是半夜醒了,耽搁到快天亮才又再睡的?”

  庾祺往罩屏外走,让她起来,“昨日吃酒了?”

  绣芝把水搁去面盆架上道:“昨日魏二爷送她回来,老太太留吃饭,就吃了酒。”

  一听这话庾祺就扭头撇了九鲤一眼,她正对着面盆架子上嵌的一块小方镜擦脸,并没当回事,也没看他。他撩了衣摆坐在榻上,心里阴沉沉的,却不好说什么,说尽了叙白的坏处,眼下又说魏鸿,未免显得自己太居心叵测了。

  他笑得幽昧了些,“魏鸿为什么会送你回来?”

  九鲤便将昨日戏耍王瘸子的事叽叽喳喳一番款叙,又说:“和张大哥说好的,今日到狮子桥去寻妙华,都这时候了他也没来,想他也起晚了。”

  庾祺低着头没搭话,九鲤见他脸色阴白,暗想须臾才想到他大概是因为魏鸿的缘故。

  哼,这才叫活该!

  她偏要多说些魏鸿的好处,一面往妆台走去,一面兴兴头头地赞起人来,“魏二哥昨日还说他不大会做戏,怕把事情给我弄砸了,谁知在张大哥家里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他只要不对着我,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偏一对着我说不到几句话就脸红。我知道他是因为喜欢我,倒别说,我也有两分喜欢他了。”

  庾祺五内的火顶到脑门上来,却还得当她是孩子气的话,好笑着应对,“又有两分喜欢他了——那齐叙白呢?”

  “叙白嚜自然也是喜欢的。”她漫不经心地对着镜子揉珍珠膏,左偏脸右偏脸地,“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三心二意?”

  他连声冷笑,“好好好,小时候就是丢了芝麻拣西瓜的脾气,如今越长大越本事了,亏你不是个男人,不然我这副家私还不够你讨小老婆的。你的心既能海纳百川,还想着嫁给一个人做什么?”

  她阖上珍珠膏鼓着腮转过来,“那不行,该嫁人我还是要嫁人的,别的女人有的我也要有。我只把魏二哥放在心里,嫁给叙白以后,倘或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里也有别的人,就一点也不寂寞了。”

  庾祺气笑了,“你还真是打算得周祥,好处都让你占了,你倒真敢想。”

  “我为什么不敢想啊?女人坏就坏在不敢想,我非但敢想,我还敢干。”

  她反正自小“心怀异志”,庾祺受她多年“荼毒”,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也不会大惊大怪了,只得揉着太阳穴长吁一口气,“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

  九鲤笑嘻嘻地自得,大概是随了她素未谋面的亲爹吧。

  她转过去梳头,在镜子里看见庾祺生气又无奈的半边脸,被罩屏的镂空花纹切成了碎片。想想他也真是不容易,被她硬生生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磨折”成了如今阴颓沉闷的成熟男人,

  她颇觉一份满足和成就。大概在心灵上折磨一个男人,是一个女人天生的趣味。

  隔会庾祺颓唐又好笑地走到她背后来,盯着镜子里她的脸一笑,“我就是不被人毒死,回家来也要被你气死。”

  她自镜中斜上脸,“她们真的给您投毒了?”

  他两手撑在妆台上,自上而下地将她包围住,朝镜中微笑,“我要是死了,将来你和谁任性犯犟去?嗯?”

  九鲤看着镜子里,不知怎的觉得有种含混暧.昧的情味从他

  眼底散发出来,将她围裹着,她想起小时候冬天戴的狐皮围领子,正好下雨有些凉,使这种柔软的感觉又增加几分。

  她陷入这一时的气氛里,差点又和他剖白一次,幸亏临阵定住了自己。他不过是故意做出这副态度来骗她“回心转意”,真要表明只喜欢他了,他安了心,一样会躲开。

  他骨子里就是古板,做大夫的大多如此,好像那些一个个装药的紫檀木格子,一看到就仿佛闻得到幽沉古朴的药气。

  一时老太太进来了,“你才刚说要我下晌和丫头到寺里去做什么,我没听明白。”

  庾祺马上从她身后走开了,脸上带着点尴尬和心虚,空打了两圈转,踅到罩屏外头来,又将早上和她老人家说的话细说一回。

  九鲤听得明白,原来是要她两个假借去青莲寺收拾他的“遗物”的工夫,引着那几个老尼姑上当。

  她走来扶住老太太的肩咯咯一笑,“您不会经不住那几个老尼姑的哄,真把我送去庙里做姑子吧?”

  老太太在她手上打一下,斜上眼嗔她,“别说是做戏,就是你叔父真死了,我也断不送你去!”

  “您不是信神信佛嚜。”

  “两码事。”老太太笑笑,扭头问庾祺:“那我们几时去?”

  庾祺却道:“不急,一会张捕头要来,还要往别处去办点事。”

  老太太便起身出去,走到门前,想起方才进来时所见,有点不放心,又回头拉九鲤,“丫头同我到厨房去看看今日吃什么好的。”

  午饭之后张达才到庾家来,说起原是一早要来的,不想穗子有些腹痛,他只得先就近请了个大夫到家替穗子看了一阵才出来。好在穗子并无大碍,只是吃多了不消化,顶得肠胃不好受而已。

  九鲤笑笑,“人家有了身孕多是吃不下,嫂子怎么和常人不一样?”

  张达又气又笑,“她倘有一日说胃口不好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杜仲笑着瞥他一眼,“张大哥还不是一样能吃。”

  “我是男人,能一样么?!”

  众人说着按到王瘸子所说的狮子桥旁,见临街一排一楼一底的房子,有间门上贴钟馗的便是那妙华暂赁居住的房子,到跟前一看,上头两扇槛窗敞开着,门上却落着把锁,看样子人不在家,不知往何处去了。

  正欲问人,隔壁门里倏然走出个婆子,这婆子道:“你们找这里住的小妇人?她昨日下晌就出去了,说是去看新房子,也没听见她回来。”说着,这婆子将双眉一提,“唷!别是悄么声息搬走了吧,这屋里可还有些家具呢!”

  九鲤忙上前问:“看新房子?她要搬到何处去?”

  老妇人摇头,“不晓得,这年轻媳妇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个人赁了这屋子,成日在屋里不出门,我问她是谁家的媳妇,她说她是从外乡来寻她汉子的,她汉子在南京城里谋差事。我冷眼瞧了大半个月也没见有这汉子,只当她是谁家脱逃的家人。嗳,没承想前几日还真来了个官人,敢是找到她男人了,大约是要搬去新家里。”

  庾祺道:“敢问老妈妈,这房子的房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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