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南贩茶的多,宫里也早有定好的茶商,关家想做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就得搭上在宫里举足轻重的人。一支人参换条门路,很上算的买卖。”
幼君微笑颔首,“这还得多谢先生,若没有先生,就没有关家这次机遇,这个人情是我欠先生的,先生日后若有所求,尽管开口,只要关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诿。”
她不大想在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话上打转,因为察觉到他口气里有微微讽刺之意,想是认为她是非不分,唯利是图。
可同他似乎又没有别的话题,只好又说到九鲤,“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齐家两位太太了,像是到白云观打醮,想是为去求齐大人的婚姻大事。先生当真相不中齐家?”
说着,眼垂到旁边桌上,把茶碗缓缓搁下,心领神会地笑着,“依我看,齐叙白这人是有些城府,可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难道心思蠢笨的才叫好?先生对人不免太过挑剔了。”
庾祺笑着摇头,只不答话,幼君自觉置喙他的家事有些越界,便也讪讪住口。
隔了会,她忽然笑了声,忍不住失落地道:“其实我又不做药材生意,干什么三番五次来见先生呢?”
像是个疑问,但答案彼此心里都有数,庾祺更不好答话了,斟酌半日只得一句,“是啊,关大姑娘真是了枉费精神,庾某何德何能。”
幼君沉默片刻,笑着自解了,“再是唯利是图的人,也偶然有个不计名利的时候。”
庾祺也笑了笑,贴着椅背略歪着一张脸,仍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唯利是图的人往往是骨子里就精于算计,万事先算账,这是本能,他不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更不相信短短一段相识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他觉得他还没招女人喜欢到这份上。
雨青在后门外听觑半晌,疑惑怎么说着说着没声了?再等片刻,听见幼君告辞,她忙掉身走到北屋里来,“老太太,关大姑娘要走了!您还不出去?”
老太太原没睡着,知道幼君来家,本欲起身款待,忽一想这一起去,庾祺可不正好将客推给她?倒别耽误他们说话,因此只在屋里装睡。
这会听见幼君要走,慌着就要下床,又怕这时候出去叫庾祺瞧出来,只得又将双脚缩回铺上,“让你老爷送她吧,还能再多说几句话。”
“嗨,说什么呀,咱们老爷在她面前说话也是那样!”雨青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我看老爷对她没那份意思。”
老太太挑着眉瞅她一眼,“你糊涂了,要有那意思我还操什么心?”
雨青笑了笑,“也是,可我听着老爷不大喜欢她,连人家关心咱们家的家事他也不领情。”
“她说了什么?”
“鱼儿的亲事,她劝老爷还是齐家好,老爷一句腔不开。”
他自然不肯开腔了,哼,他巴不得九鲤不出阁呢!老太太心头一气,支起一条膝盖来抱着,“过两天我就带着鱼儿上魏家去,鱼儿的婚事妥定了,他也就肯打算他自己的事了。”
雨青跟着点头,“也是这话,老爷还是操心鱼儿的缘故,所以才顾不上自己。”
老太太又是一怄,哼,他是操心得太过!
正好节前魏家老太太特地打发人送了份礼来,老太太惦记着要还人家的礼,特地等了两日,等到这日庾祺出门看诊,便要趁势带上九鲤杜仲去给魏家问安。
可巧这日绣芝也告假归家去了,杜仲从前说要到她家中去瞧瞧,她总推三阻四的,杜仲就想着下晌自己寻到她家去,会会她那儿子和婆母,她总不好不让他进门。因此这头向老太太推身上不好,不肯同往魏家。
九鲤听见,钻到他屋里来,横着眼威逼他,“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和那魏鸿说什么呢?他动不动就脸红,两个人坐在那里怪没趣的,你去了横在中间插科打诨,大家都不那么尴尬。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腿脚没毛病吧,总还走得动?”
杜仲气得从床上坐起来,“你的意思,哪怕我快咽气了,只要脚还是好的,就得陪你去?你和魏鸿的事与我什么相干,净拉我陪绑!我同他也不熟,也没什么好说的!”
九鲤站在床前翻着白眼,“快咽气的人可走不动道,也没你这样精神的。”
他很不耐烦地赶她,“出去出去,我懒得和你说,我要睡中觉了,反正我不去!”
九鲤没奈何,只得出来,走在廊下,觉得进退两难,先前因为同庾祺赌气,没有很明确的同人说过拒绝的话。偏偏庾祺此刻又不在家。
不过他在家兴许也不会反对老太太领着她到魏家去,毕竟当初是他起的头,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善后。
她进屋去换衣裳,老太太则在前头和丰桥打听庾祺几时回来,她始终不放心,怕赶上他回来了,从他眼皮底下把九鲤带去魏家,像抢了他什么宝贝似的。
这么久了,她仍忘不了当年他随那游方郎中走时望向她的目光,眼下他大概又要对她再灰心一次,可没办法,自己的儿子她还不知道么?他自己或许不怕,却承受不住九鲤将来给人唾骂,他不免痛苦自责,而一旦流言四起,是绝没有完的。
“恐怕下晌人家还要留饭呢,您不知道,这回病的是刘老爷家的宠妾,那位刘老爷可是这个,”丰桥撑在柜上,把个大拇指竖起来,重重点两回头,“嗳!南京城的香料生意多半都是他的,有钱得不得了!”
多半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老太太放心下来,踅到后头叫九鲤,一看她还没换衣裳,不免急起来,“磨蹭什么呢?你青婶把马车都雇来了,东西也都搬上车了,只等咱们了。”
九鲤想来想去,决定不去了,这时候庾祺正是个左右为难的时候,她若跟着跑到魏家去,万一庾祺顺势一推,又要将她定给魏家,前头的工夫岂不白费?
因坐在榻上道:“我不去了,我也有些不大舒服,好像是昨夜吃夜宵停住食了。”
“昨晚也没吃多少啊,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没停食,你的脾胃难道比我还不中用?”
“我自来就是这样,您忘了?”
老太太尽管半信半疑,可生病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把她折腾病了那是得不偿失,只得双手搭在腹前悻悻道:“那好吧,你在家睡会,我自己去。”
心道反正九鲤去了也不能在这种事上言语什么,都是长辈来说。干脆她今日就拿出祖母的架子来,这事就由她拍板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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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1章 齐梁界(〇三)
当日老太太只得自往魏家去了,九鲤在房中坐着,想着今日庾祺带了阿祥出门看诊,外头铺子里只丰桥一个,怕忙不过来,等老太太走了,便到隔壁屋里叫杜仲一齐到铺子里去帮忙。
谁知进屋一瞧,杜仲也没了踪影,踅到铺子里来也没见他人,只雨青与丰桥在柜台后面,雨青正骂丰桥呢。九鲤留心一听,还是为对过酒肆老板娘的事,好像昨日丰桥同人多说了两句话。
她忙搭讪着来解救,“青婶,您看见杜仲没有?”
雨青瞪过丰桥一眼,适才转了话头,“才刚见他换了身衣裳从仪门出去,恐怕是到刘老爷家寻老爷去了。”
九鲤暗暗一想,不会,杜仲早上没跟庾祺去,这会又跑去做什么?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她,八成是寻绣芝去了,到街上买些礼,巴巴赶着去奉承人家婆婆儿子。
“唉——”九鲤在柜上支颐着脸感慨,“这寡妇的确也有寡妇的好处哈,年纪虽大些,可倒比岁数小的姑娘懂得体贴人。”
丰桥站在柜后,望着街对过连连点头,“这话有理。”
“有什么理?说来我听听嚜!”雨青丢下抹布阴不叽叽笑着走回柜台后面、
“不是我说的,是鱼儿说的呀!”
九鲤一看形势不对,暗暗吐着舌头溜了。
那头杜仲亦暗暗笑着从人家糕点铺子里出来,这一路又是买点心果脯,又是卤肉烧鹅,另买了五斗米,雇个人挑着,高高兴兴寻到春山巷来。
这春山巷虽稍显逼仄,倒干净,巷中人户多,满是烟火气,其中又穿插好几条小巷,郭嫂的夫家姓曹,曹家的房舍外头就是条小巷,外头围着道云.墙。杜仲认准了那院墙,走到前头来,见院门未关,便自行进院命挑夫把东西搁在院中。
院内无人,桂香扑鼻,原来右角那屋檐外种着棵金桂,屋檐底下一横摆着几根杌凳,有张小桌,左边檐外养着一缸莲花,檐内靠墙有两把伞,伞上有窗,看着里头是间厨房,厨房后头还有窗,那窗外还有个天井,似还有两间屋子藏在里头。
看来绣芝她丈夫在世时曹家的日子并不难过,他过世后孤儿寡母虽艰难些,但靠绣芝支撑着,一样过得有板有眼。杜仲四面环顾打量着,脸上带着笑,心里仿佛是回到久违的年幼时的杜家。
他自拣了屋檐底下一根杌凳坐下,听到墙内一个老妇的声音,“这么说那陈二爷命还真是大咧!这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