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祺半笑不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却没再多问,只朝门外望一眼天色,“这时候天色已晚,鱼儿稍后就该歇了,大人既然肯如此以礼相待,不妨再多体谅两分,明日再去。放心,就算是鱼儿和仲儿行凶,他们也断不会‘畏罪潜逃’。”
叙白答应着出来,一路上思量,大概今日所涉他庾家亲眷,这庾祺态度中又比昨日多了股凛然之气,说是乡野之人,人也斯斯文文的,却透着股阴鸷。
也许做大夫的看的生死多了,所以眼睛里都带着点血光?
横竖此刻是明知山有虎,也须向虎山行,只得回去交代了捕头,派两个人先去将庾家看守住,以防万一。
次日九鲤睡醒,因昨日轿上跌下来的伤还没好,便往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前头铺子里拿药。
这铺子一连三间打通了,只左面装着碧纱橱,隔出个里间来,是为日后庾祺在里头诊脉看病。新打的药橱送来了,占了满墙,九鲤最喜欢那些一格格的小斗子,紫黑油亮,嵌着小小的黄铜如意把手。
乡下家中也设着这么间药房,一样排列着这么些药柜。小时候觉得那些药橱真是高得出奇,但庾祺总能轻而易举拉出个斗柜,从里头抓出几颗红枣给她吃。她自己去偷吃时却总也找不到,斗柜外头没贴字,哪个是哪个,为什么庾祺都能记得清?
铺子还未开张,但开了一扇门,管家丰桥正背身坐在那门前,听见他呵呵在笑。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不知他坐在那里笑什么。九鲤捉裙蹑脚走到他身后,跟着他朝街对过望去,原来是街对过的酒肆开了门,老板娘正弯着腰搽偌大的酒缸呢。
九鲤直起腰杆,倏地扯着脖子向朝后头嚷,“青婶,青婶!丰桥叔又在这里瞧女人了啊!”
丰桥吓了
个激灵,忙起身捂她的嘴,“小姑奶奶,别嚷!”亏得是个三进院,后厨隔得远,想是没听见。
九鲤咯咯咯地笑仰了腰,“您又怕,又要瞧,真叫人看不上!”
丰桥三十五岁的年纪,唇上留着一字髯,呵呵一笑那胡须便一跳一跳的,“我何曾瞧什么女人,我是在瞧对面巷子那两个衙役。”
“哪呢?”九鲤一听就好奇,够着脖子向外张望。
“喏,那不是?一开门就瞧他们在那里打转,天都没亮。唷,别是在蹲守贼人呢。”
“有贼?”九鲤更来了兴致,依次朝对过几家铺子细看,“会是谁家失了盗?是那家粮米铺?”
丰桥摇头,“我看多半是那家卖布匹的,往常早就开门了,今日到这会还不见人,大概是去衙门销案去了。”
“您净瞎说,既去衙门销案,就是拿着了贼人,衙役又何必还在这里守着?”
说话间,那巷子里又走出来个人,只见与那两个衙役说了几句,便眼望这头,人也朝这头走来。
九鲤不由得直起腰,“像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丰桥道:“荔园来拉药的?没跟车呀,也没见杜仲那小子。”
九鲤回想起昨日离开荔园之时撞见的那几个神色匆匆的衙役,心道不好,看来荔园果然出事了。不过官差为什么往家里来?
那三人渐近,九鲤不由得渐渐怔住,为首那个穿玉白熟罗袍外罩法氅的,身形怎么有几分庾祺的影子?
待他走到门前来一看,真是巧!他右边眉毛底下也有颗小痣,不过靠中间一些,皮肤也白,却不似庾祺的苍白,他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白,比庾祺年轻,约莫是二十岁上下,所以脸颊不似庾祺那般凌厉陡峻,稍显得丰腴两分,还有点稚嫩。
“敢问这是不是庾先生府上?”叙白只掠过九鲤一眼,朝丰桥打了一拱。
丰桥狐疑着点头,“是,你们有何贵干?”
倒是那两个随行的衙役,看九鲤看得呆了,丰桥见他二人只顾盯着九鲤,便挺身出来,将九鲤拽到身后,囫囵道:“有事就说,只管盯着人瞧什么?姑娘也是你们乱看得的?何况是我们庾家的姑娘——”
叙白扭头斜了眼衙役,笑问:“这位大叔,可否容我们进屋去说?”
“嗳,瞧你还算有礼,进来吧。”丰桥拽着九鲤让开,引着他们往二院去。
一路上九鲤还有些呆怔,只管扭头看叙白,不知道是不是他眉下那颗痣的缘故,她越看越觉他像二十出头时的庾祺,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叙白紧随在他二人身后,实在没想到她竟生得这等相貌,又没有南京城闺秀小姐们的浮华之气,反多几分山野间的烂漫清爽之风。尽管他刻意管束着眼睛,偏来转去地环顾四周,却总有余光偏不离她身上。
再后头两个衙役凑在一处悄声嘀咕,“想不到庾家小姐是这等美貌,怪不得那日穿着男装蒙着脸,林默还是一眼看中了她。”
偏巧给九鲤听见,笑着挣脱了丰桥的手,倒走在廊下问:“你们也认得那位林大官人?他可怎么样呢?拉稀跑肚有没有把腿脚跑软?”
叙白蓦地有些不忍告诉她,却还是如实道:“他死了。”
“死了?!”九鲤大惊,难不成是她的药下得猛了?
不应该啊,那药虽见效快,可分量不多,哪会死人。哎唷不好!姓林的疫病刚好转,可别是体质太弱,窜稀窜得虚脱而亡?
她吊起眉梢,“别是跑肚子跑死的吧?”
叙白一瞬间在她面上见识了百般变化,不由得想笑,硬是忍住了,握拳在唇边咳了声,以正声色,“不是,是被人割喉而死。”
九鲤长吁了口气,“是谁干的?”
叙白轻道:“正要来问小姐。”
那丰桥在前听见,扭头一把拽了九鲤到身后,脸上露出轻蔑之态,“问我们做什么?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们姑娘杀了人不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轮不轮得到你来问还是两说。”
两个衙役也跳出来呵斥,“不可无礼!这是江宁县丞,我们二老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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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惊荔园(〇七)
按说叙白道明身份来意,丰桥不得不缓和脸色,将人请进厅上坐着,匆匆踅往廊角嚷两声“客来上茶”,便忙折回厅内,生怕九鲤说话不当中了衙门什么诡计。
不想九鲤听见要将她缉去荔园,不见慌张,反拍着手发笑,“好好好,我这就打点细软与你们去,你们等我!”
待要往出走,给丰桥一把拽住,急在她耳边提醒,“我的小姑奶奶,他们是要缉拿你!你当是领你去做客吃席呢?!再说了,荔园那地方,住的都是病人,你就不怕染上病?”
九鲤挽住他胳膊道:“哎唷丰桥叔,病怕什么,叔父开了防病的药,出来进去的人都要吃的,昨日我去了一趟,这会不是好好的?搬去那头,还可以给叔父打个下手,再说铺子里的事都忙完了,一时又不能开张,我在家也是闲闷。”
“给衙门收监看管,你当光彩呢!以后传出去,说是咱们家小姐惹上过官司,谁敢上门说亲?”
叙白在上首椅上看他二人交头接耳,耳朵里钻来“说亲”二字,不由得抬一眼垂一眼地端详九鲤,看她样子也是当年了,难道还没定下亲?
倒也是,他们庾家原居苏州乡野,乡下会有什么好人家?或许庾祺领着她到南京来,是借治疫病的机会替她寻亲事。说起来庾祺绝非等闲之人,不到三十岁就养出个这么大的女儿,想必十来岁就生了她,真是不辜负他那副皮相。
后又听见九鲤口中冒出个“叔父”来,他又暗自嘀咕,难道她果然不是庾祺所生?
想得出神的功夫,乍见个三十来岁身段高瘦的妇人端着几碗茶进门,走来跟前,“噔噔噔”将几碗茶用力放下,斜眼扫着三人,“哪来的客?我们初到南京,又没有亲朋,别是来找麻烦的——”
两个衙役起身呵斥,“我们是江宁县的官差,这是我们县丞大人,按律办差,不得放肆!”
没曾想这雨青是个硬茬子,笑着抱起胳膊,“官差有什么了不得?你做你的官,我行我的医,两不相干呀,我们庾家又不指着官府赏饭吃,还真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
衙役怒道:“好个妇人!瞧你不过是个下人,竟敢如此不敬!”
雨青叉起腰来,“嗳,我下人怎么了?我下人又不是你们家的下人囖,又不吃你们官家的饭,我凭什么要敬你呀?这南京城还真是三六九等分得明明白白,当差的别管有理没理,硬是要高人一头去,我偏不服。”
九鲤忙走来拉劝,“青婶,不妨碍的,他们不过是为桩人命案子来问我些话,要带我去荔园。”
“果然当差的进家门就没好事,总不见得是给咱们送钱来的。”这雨青翻着白眼,拉过九鲤,理着她的衣襟,“去荔园做什么?”
“说是我有嫌疑,要暂且收押在那里。”
不说便罢,一说雨青愈发动怒,将条手帕甩得似一柄钢刀,颇有气势,“嫌疑?鬼嫌疑!我看他们几个兀突突走到咱们家里来,还有做贼的嫌疑呢!不成!哪也不许去,我看谁敢动粗,今日敢动粗,明日我就吊死在他们衙门的匾额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