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果然，嬴肇被引起了注意力。
寺人放低声音，“实则是陛下疼惜皇后年纪小，畏惧她过早有孕会损坏身子，刻意避孕罢了。”
嬴肇沉默了，顿觉手脚发冷，“避来避去，终究因我丧命。”
他无法想象权欲如此旺盛的父皇，会甘愿为了阿母放弃通过产子来坐稳王位的法子。
“这怎会是殿下的错？”寺人急急忙忙道，“您那时候懂什么，不过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孩儿。”
他转移话题，憨憨的摸了摸后脑勺，“仆听师傅说，陛下还是很爱重殿下您的，他们时常一同在午后的阳光下听胎动，若是殿下在皇后娘娘的肚皮里踢上一脚，陛下能高兴一整日。”
“可惜我没有这些记忆。”嬴肇听着听着便笑了。
夜幕降临，嬴肇膝盖酸痛无比，秦驹忽的来了。
那特有的纤细尖锐嗓音到哪儿都能收割一片惊惧，“太子殿下，陛下醒了，正传召您呢，快些随下臣走吧。”
屋里人着急忙慌搀扶太子，寺人的动作略显殷勤。
嬴肇看了一眼这寺人，冲他笑了一下，示意自己能行。
小腿虽然发麻，走了两步便也逐渐无碍。
秦驹侧眼扫过那寺人，什么也没说。
寺人微惊，垂下头去，只觉周身如同阴风扫过，令人胆寒。
嬴肇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寺人惨叫求饶的声音，不断高呼‘殿下救命’，他没有回头，神态平静。
秦驹见状，好声好气的温声解释，“陛下若是晓得殿下如今已不会随意为宫人求情，也会欣慰您如今的明事理，他说错了话，理应受罚。”
嬴肇不会问尚在病中的父皇究竟是怎么知道寺人说的话，他宽仁笑笑，“父皇的心，孤自然都懂的。”
只是在秦驹赔笑的转回头后，落下眼底的笑意，冷冷的瞥他一眼。
嬴政住在昭阳宫，从这里到昭阳宫不远，老远嬴肇便听见了七弦琴的声音，有人在抚琴。
将人带到，秦驹哎哟着慌忙取了衣裳披在抚琴人的肩上，“陛下，您将将起身，怎能如此不爱重身子，若是皇后娘娘晓得，定然要气巴巴的不肯入您的梦了呢。”
这话只有秦驹敢说。
“滚。”
这不，嬴政虽然骂了，却没有真的动气。
嬴肇规规矩矩的跪下问安，“父皇身子如何，可请了侍医再来诊脉？”
“死不了。”
这话，嬴肇自然接不上。
秦驹抬眼瞅这边一眼，复而瞅那边一眼，饶是他，也不敢轻易替太子说话，他心里琢磨着度量，在这个敏感的日子不敢将皇后与太子联系在一起说，“蒙恬将军不日便要回秦，此番北击匈奴大胜，打得游牧人轻易不敢出来。太子殿下惦念前线战事，频频关心蒙恬将军。”
在这宫里，没人敢替太子说话，嬴政并不喜欢太子结党营私，尤其是这几年他的神经敏感到了一定的程度，动不动就要暴怒。
他不仅监视太子、更建立了残酷的吏官制监视百官，变态到臣子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册。
这话落罢，室内死一般寂静，一旁听着的宫人们冷汗都要下来了，佩服起秦驹。
可旁人不知道，秦驹最知道。
太帮着太子的，嬴政是容不下的，但不帮着太子的，同样是死路一条，哄着想让父子俩感情变好的居心不良，挑拨离间的更是居心叵测。
太子的地位很尴尬。
嬴政静默了片刻，披好衣袍，“传膳吧。”
秦驹狠狠松了口气，殷殷的哎道，出去令人传膳。
父子两人没什么话说，秦驹一出去，室内一片静谧。
片刻后，一叠奏疏被抛了过来，“看看。”
嬴肇没有起身，如此跪着双手捧过奏疏展开认真阅读。
皇后薨世后，宫中不再用高脚凳椅，上位者们平素坐躺的仍旧是榻。
七玄琴被小心翼翼的收好，桌案上的奏疏堆积如云，一摞接着一摞，嬴政说是病了，实则并未歇息，也不敢歇息。
此刻他眉眼倦色浓浓，半阖眼睛微微弯腰，已是疲惫到懒得维持什么仪态，肩上的宽大玄色衣袍将他的身形衬托的有几分单薄。
忽的，他睁开眼睛，“太子寡言，是看不懂么？”
嬴肇捧着奏疏，恭声道，“父皇，儿臣认为不妥。”
“有何不妥？”
“父皇出兵多数选在春夏交替的时节，虽说此举能限制他们的牛马生长，直接打断他们的脊背，可于大秦而言，同样损伤惨重，父皇征发徭役，秦国的春耕同样被耽搁，这是拿秦国的举国之力去消耗。”
“目下秦国修建骊山陵墓、驰道、直道，父皇又预备修建长城，是否施压太过？”
嬴肇从内心承认，建造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出于父皇的私心，这都是明智之举，他在意的是一起修，给民众制造的压力太大。
如此繁重的徭役赋税，加之严刑峻法、兵役不休，已经将大秦的民众逼迫的苦不堪言，民间积怨已深，此刻如同一只巨大的水球，稍微扎一下便会爆炸。
“你是说有人要反？”这语调急转直下。
嬴肇快速抬起头来，撞进嬴政似笑非笑的眼中，“有您在，天下民众还不敢。”
“曾被称为七雄的列国，如今还剩下谁呢？再怎么有暴乱，能强的过昔年的列国么？朕竟不知朕的太子是如此胆小如鼠之辈。”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嬴肇，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失望。
嬴肇自知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这也意味着，他什么都可以说。
“父皇根本不在乎天下子民的个人福祉，天下人不过是为您产出粮食、贡献战力的工具，他们有价值，价值是可以为大秦帝国贡献稳定的粮食和赋税，是您为实现一统天下而集结在一起的资源。”
下一刻，奏疏哗啦啦全数砸在嬴肇的头顶，他跪的板正，丝毫不乱，话亦说的四平八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话于皇帝而言，是天大的冒犯，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嬴政的目光已然阴冷下来。
嬴肇不仅不怕，相反生出了莫大的讥讽，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您就是一位自私自利、被成功蒙蔽的独裁者，阿母不会喜欢这样的您。”
秦驹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后是皇帝的震怒。
他着急忙慌掀开帘子进去，太子的额头鲜血淋漓，茶盏碎裂一地，嬴政胸腹剧烈起伏 ，拔剑以对，竟是要当场杀了太子。
秦驹吓得腿一软，当即跪着爬过去，死死抱住皇帝的腿，“陛下！陛下！使不得啊陛下！”
“你还有脸提她！！你有何资格？！”嬴政死死盯着下首的儿子，整条小臂剧烈地颤动。
“我是没有资格，”嬴肇的悲愤愈发震颤：“您送我下去找阿母吧，我不过一个没有母亲的可怜虫……还要每天面对这样一个扭曲的恨着我的父皇！处处防备！处处使绊子！若是我阿母还在，我又怎会孤零零的如履薄冰！”
第160章 鳏夫线（二） “这困局，当何解？”……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宣之于口的瞬间嬴肇便心存了死志，他烦透了，被囚于太子之位十多年，早已麻木至极。
在秦宫中，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嬴政没杀他，而是扇了他一耳光。
昭阳宫曾是皇后与皇帝大婚后的寝宫，皇后薨世后，他一度在此宫不出。
秦驹一瘸一拐的将满地的奏疏收拾好，一本一本的摞好放置在龙案上，周遭是凝滞的连呼吸都痛楚的寂静。
他听见有人在低低的哭泣，这声音很耳熟，是从前服侍过皇后的婢女牵银，许是方才父子的对峙被她看在了眼里。
低哭如同入水泛起的涟漪，层层叠叠，秦驹不自觉擦了下眼角。
传食桌的宫人们停在殿外，无措的不知该不该进来。
太子方才形容狼狈得出来，满脸泪痕，殷红的掌印与额头的鲜血分外可怖，他不要人为他包扎，扭头便走。
收拾罢龙案，秦驹重整好心绪，撞了一下牵银，要她别哭了。
牵银撇过身子擦干眼睛，神态悲切。
“陛下，陛下可要此时用膳？”秦驹问。
嬴政侧身背对着他，他不曾束冠，长发披散，神情叫人看不清。
秦驹顺着瞧过去，那些是皇后生前爱把玩的珍宝架，上面琳琅满目放置着好些价值不菲的物件。
“陛下？”秦驹小心翼翼的紧着声儿，不敢近前。
嬴政终于转回了身子，身形骤然踉跄。
“陛下！”秦驹慌张爬起身搀扶住他，“陛下多日不曾好好进膳，身子如何吃得消啊。”
他才发觉，陛下的手臂犹在震颤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子走了？”
“走了，走了，走了。”秦驹忙不迭点头，搀扶着陛下踉跄着坐下，只这些步子，他浑身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