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正是吕不韦三字。
般般飞速垂下头,这话显然是对着阿政说的。
嬴稷做了一辈子的秦王,眼光何其毒辣,见微知著,或许是知道了吕不韦是个难以驾驭的能臣。
嬴稷薨世,最高兴的莫过于常年被打压的列国,有他在,诸侯国无有喘息的机会,一个个龟缩在壳中,只是防御秦国的进攻,就已经很艰难。
这两日,赵国张灯结彩庆祝的消息传到了秦国,嬴柱方继位,气的咳了好几日。
入了冬,般般也不大爱出去,团在屋中吃烤栗子,“大王身子不好……”她说悄悄话,不敢大声,“依我看,他也当不了秦王几日。”
“勿要喜悦的这样明显。”嬴政遮住她的眼睛。
“很明显吗?”她不满,扒开他的手,取出小铜镜照。
好吧,还真是很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不大好。
她悻悻然的揉了揉面颊。
果不其然,刚熬出孝期的嬴柱撒手人寰,嬴异人就这样接替了秦王之位,吕不韦做梦都不敢想,坐在台阶上兴奋不已。
只是他没高兴太久。
嬴异人继位,嬴政成了太子,他在朝野中的威势很盛。
除去嬴稷为他做的打算,这些年他亦积累了许多的势力,赢奚是他的人,不光他,亦有许多臣子实则听从于他。
吕不韦想有一番成就,也要忌惮这个年幼却不可小觑的太子,太子连秦王嬴异人都不放在眼里,只有表面的敬重。
预想中的丞相势力与太子势力对抗的局面并未出现。
这让吕不韦对这个年幼的太子刮目相看,不得不郑重相待。
赵姬想有一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孕信,嬴异人的妃妾们亦多年无子嗣降临,膝下独三位公主,还都是早年刚回秦国生的。
如此一来,嬴政成了独苗苗,赵姬为人强势,也总话里话外的要嬴异人为儿子做打算,嬴异人叹了口气,心想或许他就不是多子的命。
嬴政这个太子受重视,般般更是在秦宫横着走,快要反了天,时常让宗室之子与诸位公主们恨得牙痒痒。
夜里,嬴政进了门便揶揄她,“听说小赵姬今日威风的很,赢虞的儿子在你跟前磕了三个头呢。”
“是他自己笨,不是我存心算计他。”般般怪那些宫人说她坏话,殷勤的迎他落座,转而故作可怜的撒娇,“今日人家受了委屈,可可怜了,都没人疼我。”
“是么。”他煞有其事,“我瞧瞧。”
他端了她的面颊,仔仔细细的瞧着,“粉面桃腮,泪珠盈睫,好一个娇俏美丽的美人。”
……!!!
般般匆忙推开他的手,面颊红通通的,“是这样看的嘛!”
油嘴滑舌!
不过很快,她开始沾沾自喜自己的美貌。
罢了,才发觉嬴政正单手支着脸庞,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她的臭美,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宫人们纷纷掩着善意的笑。
日前,嬴政正式搬到东宫的宣稷殿后,般般也跟着住到了东宫,偶尔跟着一起学剑。
秦王剑沉重,她拎起来也武动不了几下。
嬴政便为其打了一柄女子佩剑,轻便些,却锐利不减。
幼年在邯郸时,姬家人要她跟着赵姬学歌舞,她虽聪慧,却没什么耐心,坚持不了两月便要放弃,嬴政见不得她吃苦,做主让她不学了。
虽说音律在秦国乃是主推的东西,然嬴政前世便是秦王,后来做了皇帝,律法这种东西,不过是他的化身,他觉得很是没有必要。
不曾想,这一世她没有学歌舞,却在学了剑之后,为了追求美观主动想学舞,“我又不上战场,学几样实用的便罢了,当然要美一些才行,阿政为我作乐!”她指着旁边的编钟。
“好。”嬴政敲响编钟迎合她的舞步。
舞剑没学多久,嬴异人薨世,不过三年,他的身子骨这样病弱。
当夜,仍是那个台阶,吕不韦坐在上面捂着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年幼的秦王虽然名义上并未亲政,实则军政大权悉数被他握在手中,王太后赵姬事事从听他的话,秦王印玺被他本人持有,只靠吕不韦的另一半权利,无济于事。
他是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少主乃是一介枭雄,他没有道理不臣服,只是他还防备他,不大放心。
般般要慌死了,咋咋呼呼的,“我还没当太子夫人呢!”
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亏了!又好像没有?
她才十岁,于咸阳宫里跳脚,不过半个大人样,不光是听见这话的少年秦王嬴政没反应,便是赵姬姬长月亦笑出了声,捂着嘴角虚虚指她,“你啊你。”
“那怎么办才好呢,只好直接当王后了。”嬴政嘴角含着笑,冲她伸出手。
“要做王后也要好多年呢!”她才十岁,及笄后,起码要等到十六岁,也就是说至少还要再等六年。
“先坐一坐吧,勿要情急。”嬴政无奈,将她牵到王座旁。
她也不犯怵,一股脑坐下,摸摸这里,看看那里,旋即娇娇的唤他,“大王也坐。”
赵姬善意微笑,盘旋在心头的感伤被驱散。
般般这些年跟嬴政一同研制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她有时候觉得阿政敏锐聪慧的不似凡人,许多物件她稍稍一提,他便能瞬间明了。
造纸术、印刷术、油墨、冶铁术、铁、钢、石灰、耕农器具、医院、医官制度纷纷冒出来。
武器方面,火药有了、长刀、长矛、更为灵活的弓弩亦拥有。
全国上下的通讯渠道亦被改良了许多。
这些最直观的影响便是对外征伐前所未有的顺利,从无败绩,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取胜。
般般及笄那年,赵国城破国灭了。
嬴政说这是送她最好的生辰礼,这几年,因着姬家举家搬迁到秦国,受到了许多非议与谩骂,她不曾在意过这些,没想到他竟然记着。
高兴之余,她有些迷惑。
历史中灭国顺序是这样的吗?
赵国怎会是第一个呢?
还来不及多想,韩国也覆灭,跟着大军一同归来的,还有被五花大绑的韩非。
般般瞠目结舌,“阿政。”
嬴政毫不在意,“养着罢了,总能驯服他。”
“他才不会效忠秦国呢,你可是他的仇人。”般般劝他不要用韩非,唯恐他心中嫉恨嬴政,要暗中使坏。
“他比李斯有本事,给我们的孩儿做先生正好。”
他这话说的自然,正是为了两人的未来打算,这是他刻进骨髓中的习惯,习惯成自然,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般般瞠目,不轻不重的扇了他一耳光。
她没使劲儿,说是扇,更像是推。
他也是说罢,才反应过来此话过于孟浪,两人之间的氛围顿时静谧了下来。
她推搡了几下,扭开身子想要离开这里。
手腕倏然被握住,不待她反应,人已然入了他的怀抱。
“生气了?方才是我不好,言语冒犯于你。”
“没、没有……”般般克制不住的结巴,将面颊藏于他的肩膀之下,只露出一对羞红的眼睛。
这下更是糟糕了,鼻息里俱是他的气息,浓郁的几乎要将她淹没。
平素两人也时常拥抱,却从未有过一个拥抱像今日这样热气腾腾。
她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因为阿政的一句话害羞了。
两人相伴多年,一同长大,幼时曾起过誓言要互相爱对方一辈子,会互生情愫也是寻常。
这么想着,她鼓起勇气退开少许。
她在嬴政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不再懵懂,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因而踮起脚尖抱他。
嬴政下意识俯身顺从,两人的身高差太大,她想要搂住他的脖颈,只是踮起脚尖亦很勉强。
她抚了一下他的耳畔,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丝的凉,嬴政的心思被她的手指转移,心想快要入冬,她自来怕冷。
——她好似贴的过于近了。
目光移回,微微垂落。
思绪骤然中断,卡壳了一般。
她在做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柔软、沁着香甜的气息。
他愣了许久,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唇上的微压、她笨拙屏住的呼吸、颤动的眼睫,甚至是细微到肉眼可见的面颊上的绒毛,这一切都是这样清晰可闻。
他并未心跳加速,相反,它似乎是放慢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为之加速。
他像一颗不断被时光往后丢弃的尘埃,眸中独有一抹亮到透彻的光线,照亮了他的整个人生。
她就在他身边,紧紧地挨着。
他这样防备心极重、连睡觉都怕有人杀他的人,却没想过推开她。
想要。
这个念头猝然生出,像淋了油的火把,一旦被点燃,便是彻底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