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一愣,旋即畅怀大笑。
“好一个来取代寡人之人。”他收起笑,视线利刃一般穿梭在他的皮肉之上,“政儿,你可知我大秦历代从未出过昏君,为何迟迟不能完成大一统?”
嬴政略作思索,“外戚,王之母族,王之妻族。”
“诸侯国之间通婚不断,想要彻底灭除六国,便要承受国内国外外戚的反扑,即时腹背受敌。”
“或许,祖辈们想过要做霸主,却不曾想过统一六国。”
“好视角,却过于局限。”老者起身,在高台上缓缓踱步,“外戚的确是天然的统一悖论,许多代秦王登位依赖的便是外戚的依托,太后掌权,王后分权,获取外戚所在的诸侯国的支持,才能坐稳王位。”
“如何杀了自己妻子的母家?如何杀了自己阿母的母家?非从人伦视角出发,确有有动摇王位的风险。”
“但是,”他倏然转身,俯视这个小小的未来秦王,“诸侯割据至今多年,其余六国都不是孬种,不是草包,你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国家!”
“天下能人辈出,他们造就了丛生的变数,统一的契机转瞬即逝,而这样的契机难以捕捉。”
“其次最要紧的、也是重中之重的原因,当属诸国隔阂过大。”
老者挥动宽袖,目光眺望向遥远的殿外,“人种、族群、文化,上至书写的文字,下至丈量土地的度量,每一国都与每一国不同。”
他垂下头望着嬴政,“你若想将这些不同的石块碾碎,重新整平,便不能一蹴而就,这是一个漫长而又困难的事情,在你整平碎石的过程中,随时有不甘心被碾碎的石块要重新聚集起来,稍有不慎等待你的便是覆灭。”
“你不能只着眼于当下,你更要确保你的子嗣能承袭你的王位,连同你的志向、你的政策!”
“否则,即便侥幸完成统一,你亲手铺就的石块也会再次破碎!”
嬴政瞳孔颤动着,抬着头颅仰望这位老者。
“政儿,寡人知晓你。”老者一改方才的冷凝与肃杀,露出浅淡的笑意,“长平之战之后,你不好受吧。”
嬴政骤然停止呼吸,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晓自己问了什么,只看见老者眼神古怪起来。
“白起么。”
“寡人许久不曾听见有人提起白起了。”他负手而立,分明头发花白,腰板却仍旧挺直,一丝一毫佝偻的弧度都没有,“忠于大秦的臣子,会被万民爱戴,但只忠于大秦的臣子,不会是君王想要的。”
“你要小心这样的臣子,”老者淡淡然,“他或许会背叛你。”
“寡人与白起之间横隔着的是互相对彼此的怨恨,他怨寡人令他背负骂名,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地,寡人恨他不忠于寡人,在意忠义大于在意寡人。我们已无法成为一对正常的君臣了。”
“不能为寡人所用,自然要杀了,我不能、也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会动摇王之政权的变因。”
“你要有一些完全忠于嬴政的臣子,而非只忠于大秦,你明白么?”
嬴政深呼吸,后撤半步,拱手郑重一礼。
他只说了一句: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上首缓缓地笑了,半晌后 ,他将自己头上的冕旒摘下,轻轻戴在了嬴政的头上。
这是唯有王才能佩戴的东西,象征着王权。
嬴政微惊讶,抬起头扶住了这尊冕旒。
“去吧。”他摆了摆手,周遭逐渐变浅变淡,秦昭襄王嬴稷的面容也逐渐模糊。
“当年,是您授意祖父接我回秦的吗?”嬴政急急忙忙的追问。
嬴稷没有回答,梦醒了。
嬴政坐起身,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下意识摸了摸头冠,没有秦王冕旒。
“殿下?”从云低声担忧,“您做噩梦了么?”
嬴政问,“孤说梦话了?”
“没有。”从云摇摇头,“可要奴婢打水梳洗一番?”
他心不在焉的点头,“善。”
这绝非一场单一的对话,嬴政会一些解梦之术,知晓人不可能梦见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那么这场玄而又玄的对话是为何?世界上当真有神迹么?
他想起在邯郸时他也曾梦见过这个老者,当年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晓是某个祖辈,醒来后梦的内容他亦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他曾戏说与表妹听,表妹还傻傻的问他祖父长何种模样。
如此说来,这其实还是当年的那场梦境回演?
否则如何解释梦里的他是四五岁的模样。
望了望四周,嬴政发现了这两次梦的共性,那就是他在表妹身边。
表妹果然是上天赐给他的!
般般下了课,累成一条狗了,软趴趴的从书房出来,迎面便撞见了穿戴整齐的表兄,也不知晓他到底歇晌了没有。
他当着众人的面,忽的捧起她的小脸在她头上狠狠亲了一下,抛下一句有要事处理,晚膳不过来用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般般被他突兀的举动弄的脸颊涨红 ,捂着脑袋左看右看婢女与鲁氏。
她们捂着嘴忍笑。
“不、不过来便不过来,我去找姑妹。”般般嘀咕,脸颊热乎乎的。
时间就在她每日进课、陪姑妹玩耍用膳中度过,宫内公主们最近不大走动了。
过了盛夏,阳曼正式出嫁。
为表重视,相邦吕不韦与蒙骜将军会亲自护送阳曼入齐。
阳曼几乎将自己在秦的所有物件都留给了般般,哭的一塌糊涂,般般为她擦泪,“妆花了要,可不能再哭了。”
“我们日后再难相见了。”这两年,她早已将般般视做挚友,虽说一开始与她交好存着讨好太子的心思,可时间久了怎能不真的交付真心。
“或许还会见的。”般般短暂无措,旋即郑重其事,“只要你还想回来。”
阳曼擦泪的动作迟滞,“当真?”她不是傻子,听出姬小娘的语气中尚有转圜余地,能让她这般笃定的说,还能因为谁呢?
如此想着,她内心涌起一股欣喜,“我自然还想回来!”
阳曼食邑阳曼县,来日未必没有希望以阳曼为封地,能拥有一块封地自给自足,过富足的好日子,谁又想远离故土到齐国做什么太子妃,便是能顺利当上王后又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野心,无论是对权力还是对感情。
阳曼就这般出嫁了。
夏季过去,初冬来临时,秦王大病了一场,卧榻吃了半月有余的药才恢复了康健,通过姬长月,般般知晓了秦王身子亏空,只是瞧起来还正常罢了。
这下印证了后宫为何长久无人怀孕,原来真是秦王的问题。
只是无论是上一个秦王还是这一个,似乎身子骨都不大好呢。
般般心里知道这是好事,表兄能早些继位,但不好说出来,呃,有些缺德。
但因秦王病了那一场之后,秦宫上下的气氛便怪怪的,颇为紧张。
嬴政也几次三番嘱咐她出门在外,多看多听,不要说太多话。就连神经大条骄横自大的姬长月,也一改从前,变得谨慎起来。
般般吓坏了,真以为做质子吃太多苦有损身体康健,这几日紧张巴巴的总要膳坊做各种药膳,亲自端了去要表兄喝,她亲自盯着他喝。
“我的身子没问题。”嬴政颇为无奈,这些天喝的想吐,一点不开玩笑,“父王做了许多年的质子,我吃苦不过两三载,在姬家过的很好。”
“我不管。”般般瘪嘴。
她闹着要他喝,秦驹在一旁笑,“这都是小娘的一片爱护之心,殿下还是从了吧。”
你是哪头的倒是。
嬴政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秦驹知晓太子没有真的生气,不过他面子功夫做到位,忙作势跪下请罪。
“你凶秦驹做什么,秦驹你快起来。”
秦驹就知道,他狗腿子的乐呵,瞅着太子,脸上就一个表情:您看,您瞧瞧,小娘疼我。
嬴政这下笑了,是阴恻恻的笑。
秦驹立马收起表情,再得瑟小命不保。
无奈之下,嬴政喝了药膳,用完他带着般般离开东宫,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般般追问哪里,他不肯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般般:“神神秘秘的。”
坐着肩舆一路到地方,般般稍愣,“这不是上丘别院么?”
去年冬季她还与诸位公主们在此地赏梅饮酒作乐呢。
嬴政但笑不语,牵了她的手,“上丘别院再往外沿走,还有一处檀宫,这里是木坊之地,你研究酥山时,膳坊便是来此地借用的刨冰器具。”
般般愣愣的,消化完毕,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猛的抓住表兄的衣袖,“是纸做出来了,是不是?”
嬴政半是失望半是感慨,“表妹聪明了。”
她气鼓鼓,捶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