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楚泠在太傅府中住过半年又如何,如今这世代,女子二嫁也不算什么,何况是他们林家女儿。
被这样一问,楚泠的脸微红。二姨母也问过她这样的问题,但她无法回答。
正思考着该如何说,外头小厮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报:“夫人,姑娘,外头太傅来提亲了!”
林老夫人猛然站起。
楚泠亦跟着站起,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不过只是看小厮满脸喜气,自己脸上便也跟着挂上了笑。
林老夫人回头看向孙女:“阿泠,你想去吗?”
这次,楚泠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于是祖孙二人穿过风荷院,步履轻快地来到正院,便看见外头几乎排成长龙的聘礼队伍。
红木箱被整整齐齐码放,上头打着大红色的丝绦,一百二十八抬,连正院也放不下,延绵到了府外头。
楚泠方才穿过垂花门,便看见了那团红色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他一反常态,并未着素日的黑袍,同样选了一身酒红色的衣袍,在平日的冷峻淡漠之上,多了一层温柔与疏慢,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萧琮亦看见了她,眼睛骤然亮起,又对她一笑,唤她:“阿泠,数日不见。”
从前,萧琮是不知道原来短短三日,也这般难挨。
他几乎无法专心去做每一件事,在上朝和金銮殿内亦是心不在焉。心头有一桩隐秘的心事,日夜占着他的全部思绪,叫人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来。
最初的一天,他几乎觉得楚泠依然府中,在他身边。甚至会习惯性地唤她的名字,随后在看到婢女们难言的神情时,自嘲地笑一笑。
后来,便产生了浓浓的戒断反应。下朝回府,没有人在门口等着他。无论是书房和卧榻,都只有他一个人。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偶尔一阵北风刮过,萧琮都会疑惑往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冷吗。
他已经感受过春天的模样,便再也回不去冬天了。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他浑然似过了十年。
他将视线依依不舍地从楚泠身上收回,对林老夫人拜了拜,态度很恭敬:“老夫人,晚辈来提亲了。”
“您上回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的明白。”他道,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两人来。
一是萧国公。他在知晓楚泠竟然是林家后人之后,亦心绪复杂了很久。最后,多少是当年未帮林邺求情的愧疚占了上风,让他同意了今日前来。
这几日,萧琮屡次同萧国公说起此事。萧琮早不愿意再等,而萧国公也无法,算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也看得清楚,哪里是这位楚姑娘蓄意引诱,分明是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求着非要娶她不可!
他先前一直不满意的几个点,如今都被萧琮解决,便再也没有理由。
有时候,这个儿子行动的周全性,还有釜底抽薪的果决,让他也不得不感叹。
另一人,则是连林老夫人看了都一怔的,太原公老夫人。
太原公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德高望重。在数十年前,曾经帮当朝公主保过媒,后来,也陆陆续续为许多人牵线。
人都说太原公老夫人有福气,经她保媒的婚事,没有一桩不成的,而且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只是她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已许多年不曾再出面。谁想要她再出山,她都婉拒了。
大家都以为太原公老夫人不会再为人保媒了。谁知,她今日满脸慈祥温和,出现在了林府门口。
林老夫人想起上次对萧琮的敲打,他这三日便做得这般周全完善,一时也无话。
太原公老夫人和林老夫人先前认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萧琮便安静地等着,并无半点不耐烦之意。
礼仪规矩在上,他不能和楚泠说话,可是实在想她得紧,便一直看她。
想知道她在林府过得好不好。
见她今日裹在一身橙黄色的披风里,毛茸茸的狐狸毛护住她的半张脸,越发灵动秀美,萧琮便知晓,她过得很好。
林府真心待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舒棠路过,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推了楚泠一把。
楚泠便被迫上前一步,这下,离萧琮又近了些。
萧琮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也上前两步,两人终于站在了可以对话的距离。
楚泠有些尴尬,一抬头,见萧琮看着她,目光是说不尽的温柔。
“天冷了。”她有些没头没脑地开口。
萧琮也跟着应和:“嗯,天冷了。”
“约莫这几日,便会下第一场雪。”萧琮试图发出邀请,“那日,我来林府找你一同赏雪,好不好。”
萧国公在旁,轻咳两声。
不合规矩。
萧琮眸色有些黯然。
可是真的很想同她一起看雪。京城的初雪,每次都很美,萧琮看了二十五年,这是他第二十六回看。
那些雪中的琼楼玉宇、斗拱飞檐,早已经习惯了。
但楚泠,却是第一回。
他很贪心,也想占了这第一回。
可为了规矩,还是不得不将这邀约收回。
楚泠看出他的神色,忽笑了笑:“初雪那日,我可以约云绯出来。”
“云绯,应当会带上俞公子吧。”
萧琮的眸子倏然亮了,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便笑着说:“好。那我去约俞景安。”
萧国公:“……”没眼看。
楚泠的脸红扑扑的,两人便这般简单定下了随后的邀约,短短几句话,倒胜过一大段对白。
第71章 柒拾壹 我想亲你。
林老夫人与太原公老夫人说过话,已经很满意了。
太原公老夫人同她说,原先,她还是不愿再出面保媒,是萧琮求到了他们府门口。
那么冷的天,他只带了一个随从,默立在太原公府门口,即便府内派了婢子多次劝他返回,他也没有离开。
北风呼啸,他便这般站了几乎两个时辰,动也不动。
最后,太原公老夫人只得出去见他。
他只说,真心实意要娶楚泠,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
老夫人看着他认真的面容,还是被打动了,最后答应了下来。
“太傅是诚心。”太原公老夫人道,“其实太傅的婚事,这些年来在京城愈发受人关注。他毕竟年岁摆在那,又是这般尊贵的位置,不知多少人宁可让自己的女儿为妾,也想尽办法送进太傅府中。”
“我都没想到,他还会这般大张旗鼓,近乎执拗地要求娶贵府千金。”
这个道理,林老夫人如何不明白,但她不愿将自己的孙女作为一件筹码交出,也不愿这桩婚姻有一丁点挟恩图报的意味,总还是要听孙女的意思。
太原公老夫人示意她看。
林老夫人转头,便见自家孙女站在太傅面前,面颊微红的模样。
小巧的下颌藏在狐狸毛里,眉眼露出来,笑意盈盈。
而立于她对面的萧琮,哪里还能看出一丁点朝堂上不近人情、威风八面的冷戾模样,玉山将倾,春风化雪。
林老夫人哪还能不明白,对太原公老夫人道:“你当日,也是为这神情打动了吧。”
太原公老夫人:“这两个孩子,其实都受了很多苦。两情相悦,终究难得。所以我想,便帮个忙吧。”
林府收下了太傅的聘礼。
萧琮不能在此多留,还是由林涪和林济言二人,将萧府人和媒人送出去。
楚泠这次则并未急着走,见萧琮抬步离开,她心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冲上喜悦的心情,看见一排排红木箱,胸腔内似有蝴蝶在振翅。
林济言将萧府人好生送出,回来似若无意对楚泠道:“三日前太傅从正堂中出来,双膝有灰尘。”
楚泠一怔,猜到什么。
林老夫人不太赞同:“济言,同她说这些做甚。”
只是她看见那长长一串聘礼单子,兼顾周全礼数、美好寓意,还有珍奇异宝,真叫人眼花缭乱又瞠目结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聘礼,快将太傅府都搬空了吧。”
林舒棠插话:“那可不行,若真将太傅府搬空,我们阿泠嫁过去难不成喝西北风吗?”
话音刚落,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一百二十八抬,引得外头行人纷纷探头观望,又口耳相传出去,不过一日时间,便在京中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