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淡笑一声:“再美也不过是凡人,凡人便不过尔尔。为何会后悔。臣着实欣赏不来这些,陛下尽管将贡女们赐给其他同僚即可。”
屡次试探不成,梁文选终于还是放弃了。
“爱卿当真没有心仪女子?”梁文选问。
“没有。”语调似乎显得有些太过冷硬。
“朕白问你了。”
徐程小心禀告:“陛下,外头费国公来了,说有要事要同您商量。”
又来了政务。梁文选重新恢复了身为君主的威严:“让他进来吧。”
国公费允在首领太监徐程的陪同下进入金銮殿的时候,看见殿内坐着的萧琮,旁若无人地翻看着原本应只供陛下亲览的奏折,神情几不可查地一顿。
可他很快收敛,这场景倒是见怪不怪了。
费允是正一品,萧琮是从一品。明明比他低半级,但萧琮见他,只会略一颔首,甚至从不见礼。
陛下亲信程度,可见一斑。
费允毫不怀疑,若不是萧琮还年轻,自己这正一品国公的位置,早就不保了。
眼见萧琮此人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却与他平起平坐,怎能不让他气恼。
梁文选道:“国公有什么事,回禀就是。太傅不是外人。”
萧琮却散淡起身:“只怕国公有些不方便说与臣听的事情,见臣在此,竟哑然不知从何讲起了。既如此,臣先告辞。”
说罢,就径直离开了。
金銮殿,萧琮来去自如,简直像他自己的萧府一般。
费允皱眉,天子面前仍这般行径,如此张狂!
可他终究将不满隐藏起来,先将一些最近在办的事情同梁文选禀明了进度,最后,才委婉提起:“近日,又有人在弹劾萧大人了。”
梁文选恍然,心想萧琮竟然猜对了。
“所为何事?”他问。
“上回查到的贪污一案,首犯已死,可臣后来才知晓,萧大人竟是先斩后奏。”费允道,“即便那人犯案,可终究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员,论理需得先向陛下请旨,可萧琮竟直接将人处死了。”
“原是此事。”梁文选略一沉吟,“太傅已经同朕告过罪,朕也罚了他三月的俸禄。此人贪污数额巨大,论例也当斩。”
此话听上去即是不打算追究了。费允不免有些失望,语气便强硬了些:“陛下如此,是陛下厚爱,只是怕会让萧大人不知轻重,行事愈发独断。”
费允在先帝一朝,为内阁首领,恩宠无数。可是到了这一朝,眼看着新帝这般亲近深信萧琮,怎么坐得住。
“国公的话有理,朕自会注意。”梁文选的语气也随之重了些,“但,太傅有从龙之功。”
两年前先帝驾崩,竟出现真假遗诏,一份言明七王爷梁文选,另一份则为三王爷。
两派自然争的你死我活,对于朝中大多不明真相的臣子,大多随波逐流,被迫站了队。
只是当时,三王爷年纪更长,行事稳健,生母又为贵妃,当然更受推崇。可是在关键时刻,是萧琮力拥梁文选为帝。最后,三王爷被斩于幽州,举国皆惊。
“臣明白了。”费允干脆不说了,又将话题拐回了刚刚的政务上。
外头,徐程给萧琮递来一把伞:“萧太傅慢走,这会儿起风了,只怕会下雨。”
萧琮淡淡看了眼殿内,他不必去听也不必猜测,就知道费允在同皇帝说什么。
他接了伞,缓步下了台阶,不一会儿,天空中果然开始下起绵雨,润湿他头发和衣裳。
这雨的缠绵劲,倒不像是梁国首都会下的雨,反倒像南方,譬如西南的越地,那般烟雨朦胧的情致。
萧琮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刚梁文选的问题。
只是瞬时,他抬眸,视线又恢复一片清明。
悟已往之不谏。尽管不应该想起那个人,但他刚刚却在想,她现在大抵已经成亲,是万万没有可能,会被选做贡女的。
第6章 陆 和那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再碰上。……
贡女所乘的车队一路向北,虽艰难些,但有士兵一路相送,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二十名贡女,分坐十辆马车。楚泠同云绯一辆。两人关系好,说说话,逗逗趣,倒也真的平复了不少旅途中的寂寞无聊,连离开家园的伤感都舒缓了不少。
这日,到了黄昏时分,眼看着天边有霞。有些老练的士兵知道明天大概是个晴好天气,为了弥补在越地因连绵阴雨而耽误的行程,便决定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恐要连着行一天,中途无法停留。
他们找了家官驿,让宫女们住进去休整一晚,顺便给马喂粮喂水。
楚泠和云绯便将行囊放在房中,和其他贡女一道去用晚饭。
楚泠和云绯一步步下了台阶,视线对上姒绿的。
她似乎原本正在和女伴说些什么,大家凑得很近,看上去是什么悄悄话。姒绿面上带着些骄傲和鄙夷混杂的神情,可一看到楚泠,众人散开了。
云绯低声:“姒绿从前就跟你不对付,是不是又在说你坏话。”
楚泠不是很在乎:“随便。”
她很清楚自己身上有哪些值得闲谈的事情。容貌,孤女身份,未婚夫,还有三年前的那桩事,都是谈资。
那已经失败的任务,已经隔了三年,还是让人私底下津津乐道。围绕在楚泠身上的,从此就多了许多揣测和打量的好奇目光。
她干脆和云绯直接坐在姒绿对面。
姒绿也有些微讶,原本的确是在说楚泠的不是,见她这般坦然,也觉得无趣,埋头吃起饭来。
她确实不平,三年前她也像族长争过那个名额,可是族长最后说还是楚泠的条件更好,定了下来。
她从小便自恃美貌,当然不服气。何况她觉得,如果是自己,断然不可能连人都认错,一定能完成任务,保下部族。或许自己还能获得那位使节大人的青眼,更早去梁国享受富贵也不说准。
姒绿也不明白楚泠。如果是自己,就算是认错,不如将错就错下去,听说她错认的那人气度同样不凡,没准也是梁国的什么公子或高官,跟着走了多好。
也只有楚泠会那么傻,还跑回百越来。
吃了饭,云绯一脸担忧地陪着楚泠回房。
“阿泠,你真的不生气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楚泠看她一眼,“这话我听的还少吗,如果每听一次都要生气,早把身体气坏了。”
“要我说,当年你就不该同意那任务。”云绯打抱不平,“姒绿不是积极得很么?让她去就好了,也好让她知道你的艰难,免得三年了还在这里嚼舌根。”
“还有啊,你睡不好的毛病还没缓解吗?”云绯担忧地拉她坐下,“阿泠,你之前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
前几日阴雨连绵,楚泠晚上又开始做梦,云绯与她同程,两次慌张将她从梦中叫醒。
楚泠做噩梦的样子真的有点吓人。云绯想,先是剧烈地抖,随后便像被淋湿的猫儿一样瑟瑟发抖,手将被褥攥得死紧,很快额角就都是汗了。
“不知道为何,最近发作的次数变频繁了。”楚泠实话实说。
她猜是不是因为愈加靠近梁国的缘故,心里知道,她也离那个人生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所以体现在了梦境中?
可认真想想,又觉得荒唐。梁国那么大,和那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再碰上。
云绯不知道内情,替她把了下脉。百越药草众多,人人会点医术,但云绯只是三脚猫功夫,根本把不出什么。
屏息听了一会儿,云绯放弃了:“罢了,梁国的好大夫多,等咱们安顿下来,一定找大夫看看你的病,这可不能拖着。睡不好是大事。”
楚泠浅浅笑了下,应好。
接下来的路程都很平静,越靠近梁国,气候就越加干燥,故而阴雨天气变少了。楚泠难得睡了几个晚上的好觉。
这日,车队终于到了京郊。
车队外热闹许多,云绯好奇地掀开帘帐往外看,感叹:“乖乖,哪怕只是梁国京郊,都比百越要繁华许多。”
楚泠被她的感叹惹得一笑,云绯刚刚收回视线,就对上楚泠的笑靥,乍看之下竟比外头初夏盛景都要娇艳惹眼,也不由得愣了愣。
云绯感叹:“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但我居然能理解族长了。”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美人,不送到梁国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行了。”楚泠笑着喝止她,“我们还是晚了点,城门眼看着要关了,恐怕得明天才能进京。今晚估计得在京郊住下。”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路护送的士兵头领,一辆车一辆车地打招呼:“各位姑娘,我们南境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将转由京畿军护送。”
“对了,今日城门已经关闭,不允许再入城了,一会儿京畿军会带各位去京郊驿站小住一晚,明日一早便入城。”